小人读纽约客

纽约客是家里唯一订阅的实体杂志。每周一本,很多年了。
小人从很小就开始翻。翻了翻博客,最早记录是小人两岁时出现的。一开始貌似主要看封面。
2012 九月 15

纽约客:2012九月十日

Noah has taken an interest in the magazines lying around the house. Sometimes, he would pick up a copy, flip through the pages, and “read” for a few minutes. Mostly he was attached to a commercial insert of on the back cover, e.g. a close up of a classic watch, or some celebrity’s portrait. But this time he saw me reading it at the kitchen counter, and fell in love with this cover. He spent a good 2-3 minutes studying it, very seriously. ZM and I were amazed, wondering what he was thinking, what aspect of this cartoon that drew the attention of a two year old?
小人开始对这本家里到处都看得到杂志感兴趣了。有时他会自己拿起一本翻,甚至会“读”几分钟。他感兴趣的大多是广告插页,甚至封底广告,比方一块手表或者明星大头像。但是这次他看到我在厨房台子上看这本,突然爱上了这个封面,花了足足两三分钟研究它。周密和我都很惊讶,这个封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一个两岁小人?

再次出现在我的博客里是一年半后,小朋友还不到四岁。

March 16, 2014

(Noah named everyone in this cover a friend of his at his pre-school class. He named the little boy on the bottom left wearing a “I HEART NY” tank top himself, and little beard dude to his right Daddy 小人给这个封面上的每个人物都按上他认识人的名字,大多是他学前班同学。左下角穿“我爱纽约”小背心的是他自己,旁边那个长胡子戴礼帽的是爹爹).

半年后,开始看卡通了

October 24, 2014
Last night after dinner. We sat together on the sofa and flipped through a few issues of recent “The New Yorker” magazine together. Noah liked its cartoon cover and the cartoons inside. He especially liked a recent cartoon depicting Mrs and Mr Potato Head, whom he had known from Toy Story trilogy and his own toys.
昨晚晚饭后。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纽约客杂志。小人喜欢最近这本的封面和里面的卡通。尤其是下面这幅土豆先生和土豆夫人。这两个玩具他也有而且最近看过的玩具总动员三部曲里面也有他们这两个人物。

Then i flipped past a photograph of someone wearing a long black robe standing in the dark. Noah said,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I couldn’t believe my ears and doubled back, “what did you say? say it again.” He repeated it,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I was astonished! ZM didn’t understand what it meant (he never watched Star Wars before i showed it to Noah recently), so i had to explain to him. Noah listened with a knowing smile on his face.
Now Noah is a true star-wars-fan.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卡通看了一阵子后开始注意到有些卡通下面有字,他会要我给他念,念完常常一头雾水,往往我跟他一样。纽约客的卡通本来就是以莫名其妙出名的呀!大人面对这些卡通也跟四岁小朋友很平等。

二年级后看卡通会自己读下面的注释了,不再需要我读给他。本期(4.23.2018)他最喜欢的卡通是这个没有注解的,笑得打跌,”用烤火鸡踢球!”

我昨天晚饭开始看这一期。小人明显已经全翻过了,一页页翻过去自己念每幅卡通下面的解释,突然很严肃的跟我说,这是个悲伤的”this one is sad.”

他指着下面的注解,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We’ll offer them religion in exchange for food. If that doesn’t work, we’ll kill them and take their food in the name of religion.”念完了他说这些是坏人,他们要杀人。然后他问”religion(宗教) 是什麽?”
(”我们可以用宗教跟他们交换食物。如果行不通,我们就以宗教名义杀了他们再拿走他们的食物。” )

悟彼下泉人-《烽火与流星》读后

高人同学一句戏言,我当了真,今年过生日自己写了一篇书评庆生。:)感觉很好。也许以后每年如此。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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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琅琊榜之风起长林论坛里认识的事了拂衣去列出的中古知识储备书单里,这本《烽火与流星》好像是唯一一本不是文言文的。而且我对萧梁一无所知,所以欣然开读。

《烽火与流星》也许算不上特别有说服力的历史书,看完之后我心里对萧梁王朝的历史问题比答案要多得多。直接从英文翻成中文,有点啰嗦和生硬。反复出现的“语境”这个词带给我很大阅读障碍。翻译成英文不过是“context”这么直白一个词,其实可以用”前因后果“或者其他更符合中文习惯的。由此可见中文版再用心一些翻译本来可以更好,有点可惜。瑕不掩瑜,在萧梁甚至南朝文学解读欣赏这方面,《烽火与流星》绝对是一本经典。

喜欢第一,第五,第六,第八章。

前言
第一章 梁武帝的统治
登基之前的岁月/想象的族谱/梁朝的政治文化/“皇帝菩萨”/最后的岁月
第二章 重构文化世界版图之一:经营文本
文本生产与传播/书籍收藏与分类/文学与学术活动
第三章 重构文化世界版图之二:当代文学口味的语境
“文化贵族”的兴起/文学家族/虚构的对立/萧统和萧纲:个案研究/梁代的文学口味/结语
第四章 “余事”之乐:宫体诗及其对“经典化”的抵制
刘勰的焦虑/博 弈/体痈:关于徐搞/北人的裁决/“主义”的陷阱:解读徐陵《玉台新咏序》/春花飘落始自何时?/断桥与六尘/结语
第五章 幻与照:新的观看诗学
蜡烛小传/梁前关于灯烛的诗文/洞察现象界的真谛:佛教的“观照”/观照的诗学/水,火,风:体验幻象/结语:烛光下的棋盘
第六章 明夷
少年时代/年轻的雍州刺史/人生的转折点/春宫岁月/感知与再现/末年/结语
第七章 “南、北”观念的文化建构
第八章 分道扬镰
劫余/结语:梁朝形象的浪漫化
参考文献

1.汉代青铜缸灯
书中有些历史考证很有趣。

蜡烛小传
现代人看到“烛”这个字的时候通常会想到蜡烛,但是在上古中国,烛是用芦苇或马杆灯枯干的植物捆绑起来再涂上动物油脂做成的火炬。除了火炬之外,人们也用灯照明,制灯材料包括陶,青铜或者玉石。和烛炬不同,灯可以存留下来,现存最早的灯是战国时期制作的。实际上最早的灯可能只是对“豆”--一种高脚浅盘的食器的“误用”。根据制作材料的不同,这样的器具有不同的称呼:木制称“豆”,陶制称“登”,金属制作则称为“镫”,因为用于照明,后来常常被写成“火”字旁的“燈”,简写为”灯”.

蜡烛首次见诸于文字资料是在六朝时期.约公元三世纪末,西晋作家范坚的《蜡灯赋》似乎描述了一种在浅盘中燃烧照明的蜡饼,而不是后来所习见的那种细长的蜡烛。最早明确提到蜡烛的是五世纪初成书的《世说新语》,其中记载了石崇(249-300)把蜡烛拿来当柴烧这样奢侈炫耀的行为。与石崇同时稍后的周嵩(?-324)曾经拿起一支燃烧的”蜡烛”掷向哥哥周顗。这样的发脾气,只有贵族家庭才办得起,因为在这时蜡烛还属于贵重稀罕物,一般的平民百姓是无缘得用的。从晋朝开始,直到整个南北朝末期当重要的朝臣去世之后,在皇帝赐给死者家庭的物品中,除了朝服,布,钱之外,最常见的礼品就是蜡。譬如谢安去世以后,他的家庭得到“朝服一袭,钱百万,蜡五百斤”以及其他赠赙。南齐的柳世隆(442-491)去世后,他的家庭得到“蜡三百斤”。这一习俗一直延续到梁朝,但是在六世纪后期就开始渐渐中止,隋唐史中都再也看不到这样的记载,凡提到朝廷的赐赙物,一般只是绢布,米粟而已。由此可见蜡已经不再是昂贵的消费品了。

三月中旬豆瓣首页推荐给我一篇文“别激动,海昏侯墓的文物没有你想的辣么好 | 满城汉墓5“ 里面讲到汉代青铜灯具,尤其是“青铜雁鱼灯”那种自带导烟管和水缸的环保“缸灯”。

海昏侯墓出土了两件精美的青铜雁鱼灯:

大雁回首咬住鱼,鱼身下方是点灯的地方,造型优美,设计巧妙。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件引领潮流的“环保灯”:

原来雁鱼灯是空心的,灯火产生的烟尘向上升腾,经过大雁脖子,最终落入大雁腹部的清水里,不会污染室内空气。大雁脖子相当于一根“导烟管”,汉朝人称为“釭”(音缸),这种自带导烟管的灯就叫“釭灯”。

釭灯是汉朝人的伟大发明,西方直到15世纪才由达·芬奇发明出铁皮导烟灯罩,比中国晚了1600多年。

《烽火与流星》第五章开始,从灯烛说起。这一首西汉刘歆《灯赋》的残篇,诗中说是一盏仙鹤形状的灯,貌似跟上面说的雁鱼灯大同小异啊!

惟茲蒼鶴,修麗以奇。
身體剼削,頭頸委蛇。
負斯明燭,躬含冰池。
明無不見,照察纖微。
以夜繼晝,烈者所依。

“躬含冰池”,指灯座中空,用以盛水。刘歆所描述的,显然是所谓的“缸灯”。缸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呈缸状,一部分包括灯盘和灯罩,或者一个带有开口的容器。连接这两部分的是一到两根管子充当烟道,烟经底盘水过滤之后,就会有烟无尘,减少煤炱污染。从河北满城中山王后窦绾墓中出土的著名的长信宫灯就是这样一盏缸灯,执灯宫女右臂便是烟道。在刘歆的赋里,盛油的灯盘很可能安装在鹤背上,“委蛇”的鹤颈回弯向背,烟通过鹤嘴进入鶴腹,被底盘水过滤。“负斯明烛”的明烛,很可能是动物脂肪制成的灯油。

著名的长信宫灯
著名的长信宫灯
灯盘的青铜手柄上原本插有木柄,可以左右转动,调节光照方向。两片灯罩也能左开右合,调节光照强度。
灯盘的青铜手柄上原本插有木柄,可以左右转动,调节光照方向。两片灯罩也能左开右合,调节光照强度。
2。“观看”的诗歌
田晓菲讲述了宫体诗的“观看”特性,以及它重在当下的“一念”因为没有“寓言解读”或者“道德教训”而被后来的文学评论家所不屑。她这种解释时时让我想到印象派的画。它们不也是只在乎当时的光影,不在乎曾经在所有画中最重要的宗教教义吗?而这些诗本身,又何尝不是一幅幅印象派的画?诗中的动与静,嗅觉味觉,烛光的形状或者风的形状,烛火灯光下南朝士人奕棋抚琴曲水流觞。。。

“花中烛/焰焰动帘风/不见来人影/回光持向空” - 萧绎
”浮云出东岭,落日下西江/促阴横隐壁,长晖斜度窗/乱霞圆绿水,细叶影飞缸“ -萧纲
“渐觉流珠走/熟视绛花朵/宵深色丽/焰动风过” - 萧纲
“锦幔扶船列/兰桡拂浪浮/去烛犹文水/余香尚满舟” - 萧纲

书中以萧纲残篇为例,对宫体诗的解读很好看。

在静物画里,物象确实是“静止”的,因为他们被画家从生命之流中博取出来。一幅关于龙虾与水果的静物画不会显示时间与地点,水果和龙虾。。。是其物类的代表,。。。存在于真实的时间之外。与此相反,梁朝宫体诗,简单地说,是“念”(thought-instant):瞬间的心念。这个“念”,即意味着时间上转瞬即逝的片刻,也意味着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所生发的心念。每一首宫体诗都是“一念”。他们常常成功地表现处于一个鲜活的瞬间的物象。瞬间被文字留住,凝固而又流动,因为文字远比图像更具有生动的时间性。。。

在粱朝宫体诗里,在一行诗的字句之间,还有在一联诗的上下两句之间,常常存在着一种丰富的张力,是早先的诗歌所不具备的。所谓张力,是指字词之间以及诗句之间的交互作用。这种交互作用把宫体诗的对仗和早先诗歌通常比较简单直接的对仗区别开来。
让我们且来看一下萧纲一首诗的残篇,《秋晚》:

浮云出东岭,落日下西江
促阴横隐壁,长暉斜度窗
乱霞圆绿水,细叶影飞缸

诗中描写的是黄昏时分,一个暧昧的,分界的时刻,白日已经不再,但夜色尚未完全降临。西边太阳落山,东边却看不到月亮,只有不断涌出山岭的浮云。黑暗渐渐从四周包围了诗人。阴影占了优势。萧纲的诗,总是沉迷于光与影的互动。在这里,墙壁在暗影里隐没,而落日馀照斜穿过窗子,界限被逾越。
诗的最后两行,令人低徊不已。。。汉语的语法结构让人一开始以为诗人是说乱霞把绿水变成圆形,但是我们随即意识到事实正好相反,也就是说,“乱霞圆于绿水”:因为水池是圆形的,所以原本是“乱”霞的倒影如今受到形式的局限,被赋予一种形状,而且,还是一种代表了“完美”的形状(在佛教教义里,“圆”用来描述佛法的完美,或是一个人的彻悟)。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云霞则给了池水瞬间的灿烂。这是自然界最后的光线。在下一句诗里,水中的光辉被转移到枝头悬挂的缸灯:点燃的灯烛显示了时间的流逝和愈来愈浓的黑暗。诗人注意到树叶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在一个世界开始崩溃,物象逐渐没入阴影的世界里,诗人专注的视线描出微明闪烁的图案与形状,在大自然的侵逼下,肯定了人力所创造的秩序。
。。。
在萧纲的三联诗里,即使是最为直白简单的第一联也需要读者回环阅读才能够得其真谛。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在读到“落日下西江”这一句诗的时候,才会明白第一句诗“浮云出东岭”的涵义,因为我们突然意识到,诗人是被黑暗所包围了。这样一来,我们发现,这两句诗不仅仅只是对偶句,而且具有复杂的互动关系,在上下两句之间创造出一种张力。
。。。梁朝宫体诗不是像静物画那样仅仅是来自诗人的视力,而是来自诗人的经验。
萧纲残诗的最后一句,碰巧提到“飞缸”--悬挂在树间的缸灯。如果我们记得当时的佛教语境,我们就会开始理解为什么梁朝诗人如此喜欢灯烛这一题材。灯烛是对光明与视界的最好象征;它们显示了专注集中而又涵括一切的洞照力,同时,也显示了光与影的互动如何欺骗人类官能的感性认识,创造幻想与神秘。
前一章曾经提到,后代批评家不喜欢梁朝宫体诗的部分原因,在于它抵制了寓言解读。。。宫体诗最大的优点之一,正是它抵制寓言性解读的能力,从而给诗歌,给文学,也给一个人的人生选择提供了一条另类道路。这种寓言不是政治的,而是宗教和哲学的。

最后这段让我想起了《哈德良回忆录》的作者在后记里写哈德良的时代是西方君王们最后一次能在神与宗教间保持自由的时段。

“Just when the gods had ceased to be, and the Christ had not yet come, there was a unique moment in history, between Cicero and Marcus Aurelius, when man stood alone.” A great part of my life was going to be spent in trying to define, and then to portray, that man existing alone and yet closely bound with all being.
“众神离去基督尚未来临,历史上有过一个特定时刻,在西塞罗和马库斯奥勒留斯之间,人类独立于世。”我此生大半时间花在了试图定义,描绘,那时独立而又与万物牵连的人。
This Second Century appeals to me because it was the last century, for a very long period of time, in which men could think and express themselves with full freedom. As for us, we are perhaps already very far from such times as that.
二世纪对我的吸引力主要源于那是最后一个人类可以自由思考与表达的世纪。而当世的我们,离那个时代已经太遥远了。

3。毁灭
第六章讲了萧纲的一生,也是萧梁的衰败全程。
我最惊讶的是古代帝王对幼子所赋予的重责。也许古人真的是很早熟?或者萧纲真的特别早慧?
503年12月2日出生
506年2月26日被封为晋安王(三岁都不到!)
509年被封为云麾将军,负责镇守石头城 (六岁!)
510年1月27日 南兖州(广陵,今扬州)刺史 (七岁不到)
510-513年大婚(七到十岁间)
513年转任丹阳尹(十岁)
514年荆州刺史(十一岁)
515年调任江州刺史(十二岁)
518年召回京师再次受命镇守石头城(十五岁)
523年,长子出生,任命为雍州刺史,掌握七州军权(二十岁)
525年北伐,克平南阳,新野等郡
530年被征入朝,封骠骑大将军
531年太子萧统卒,萧纲被立为太子 (二十八岁)

侯景之乱中,梁朝皇帝和太子的镇定君王之风度实在是让人心折。

唯一为梁朝的皇帝和皇太子挽救了体面的,是他们在大难之中完全的冷静与镇定。武帝和太子接见侯景时毫无惧容,反倒是侯景表现得紧张惶恐,居然不能回答武帝的问话,不得不由手下人王伟代答。梁朝皇帝和太子的尊严给一个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年轻人就是袁宪,因聪明博学,十七岁即解褐入仕,并娶萧纲的女儿南沙公主为妻。四十年后,当隋朝军队进入陈宫,袁宪劝说陈后主效法梁武帝,在正殿接见隋朝将士。然而,陈后主不顾袁宪的竭力劝阻,带着两位宠爱的妃子下枯井躲避,终于被隋军发现,把他们一一从井里拉了上来。武帝和太子的尊严与度量,陈后主的猥琐懦怯,是粱与陈的文化分水岭。南朝几百年风流,随着梁朝的覆灭而永远结束了。

萧纲死前被幽禁很久,没有纸笔就在墙上写诗写赋,后来都被杀死他的官吏涂抹一空,偶尔两三首被手下暗暗记住偷出来,这是唯一一首保留下来的绝命诗

《被幽述志诗》
恍忽烟霞散,飕飂松柏明。
幽山白杨古,野路黄尘深。
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
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

箫纲庄陵石兽,如今散落于南京郊外。残破的石兽好像在对映箫纲本来可以辉煌壮丽的一生却被侯景扼杀,在四十九岁嘎然而止。




4。思念
中国历史上每次乱世朝廷退守江南都会有大批的诗词留下来。所以我们对北人南去后对北方的思念毫不陌生。可是南人北去后对南方的思念主流传播的文化和历史都很少提及。这也是为什么《烽火与流星》第八章读来更加惊心动魄更加悲凉吧?萧梁被毁灭之后,不同阶段的残余南朝被北朝渐次灭掉,每次都有很多南朝大臣被北朝军队带回北方,从西魏到隋,有些臣子后来得以返回南方,有些再也没有回去过。庾信属于后者。

第八章里还讲到了颜之推和沈炯。催人泪下的段落很多。但是田晓菲把庾信做压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盖闻严霜之零,无所不肃;长林之毙,无所不摽。是以楚堑既填,游鱼无托;吴宫已火,归燕何巢?
。。。是以乌江舣楫,知无路可归;白雁抱书,定无家可寄。
庾信《拟连珠》四十四首
乌江用了项羽的典故,项羽被汉兵追到乌江,他拒绝过江,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白雁则用苏武故事:据说汉使向匈奴索要苏武,匈奴谎称苏武已死,于是汉使以谎言回应谎言,称汉天子射下了一只白雁,雁腿上就系着一封苏武写的书信。匈奴人大惊,遂放苏武还朝。

田晓菲接下来说“庾信不是项羽,更非苏武,但是他分享了项羽的羞耻感,和苏武对家乡的思念。”可是诗中这种旧国旧人都已不再的绝望,似乎远远超越了单纯的羞耻与思念。更是深深的悲痛欲绝而且毫无着落。

接下来引用各种庾信的诗句,细细讲解诗中的典故,暗藏的悲哀,都是非常感人丰满的阅读体验。但是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作者对庾信生前最后一首诗《和刘仪同臻》的分析和注释。

庾信的绝句,《和刘仪同臻》,是我们现在知道庾信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首诗:

南登广陵岸,回首落星城
不言临旧浦,烽火照江明

在这首仅仅二十个字的诗里,出现了两个地名:广陵和落星城。落星城在建康西面,广陵在扬子江北岸,已经在前一年被北周占领。庾信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南征。他对广陵和落星城的描写。。。是他从刘臻的立场上想象出来的景观。
诗的第一二行直接套用王桀《七哀诗》的著名结句。公元192年,诗人王桀被迫逃离被战乱摧残的长安前往江南。在离京的路上,诗人再次回顾曾经一度繁华昌盛的都城: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霸陵是汉文帝的陵寝,几个世纪以前的文景之治,和如今饱受战争蹂躏的长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下泉》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根据传统笺注家的解释,它表达了人们对治世的渴望: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
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庾信的诗好比是一个一层套一层的珠宝盒,一首诗指向另一首诗又指向另一首诗,一份怀念回应另一份怀念又回应另一份怀念。
。。。
在建康近郊的众多地名里,为什么庾信会挑选落星城?。。。也许,只是因为落星的意象,和满江的烽火构成了一幅充满恐怖与悲剧之美的画面,在临近生命尽头的诗人心中,投射下最后的一道光明。
在很多意义上,建康城本身就是一颗流星,它的光辉虽然灿烂,但是短暂。六朝四百年的都城,曾经是“江南商业帝国皇冠上的明珠”,在梁武帝统治下,建康人口超过百万,达到了文化发展的巅峰。但是到六世纪后期,建康的光焰已经黯淡下去,在侯景之乱以后,建康再也没有能够达到以往的辉煌。庾信死后八年,隋军克陈,隋文帝下令把建康的城墙,宫室,宅邸一概夷为平地,以供耕垦。庾信的绝句成为“诗谶”:星辰已经坠落,烽火一旦熄灭,就是完全的黑暗。

“星辰已经坠落,烽火一旦熄灭,就是完全的黑暗。” 在中国历史上,萧梁一直是被漠视的黑暗。田晓菲这本书就好象她文中借用的星辰和烽火为读者照亮了南朝史上这五十年的灿烂繁华,带着读者体会萧梁创造维护的文学之美。但是在另一个问题上:“创造了这种文明的萧梁为什么坠落的如此迅速?”作者却没能给我们一个说法。田晓菲反驳了历史上学者们归咎于佛教或者君臣沉溺于宫体艳诗的谬论,但是并没有给出让人更信服的答案,仅仅把它归于历史的偶然或者萧梁的坏运气似乎也是太气短的结论。

也因为这个没有被解答的疑问,我读书单上又列出了陈寅恪的一系列跟魏晋南北朝有关的文章,李贺的南北朝三百年的各种战争似乎也值得一读。最让我心惊的是萧梁的侯景之乱与唐朝的安史之乱如此之相像。是什麽让离得如此之近的两个朝代前赴后继重蹈覆辙?难道文明达到巅峰之后必然会经历毁灭?难道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不过也许有没有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也许箫纲,这个深陷其中的当事人,在被害之前已经把这个问题想透彻了。

6月12日,梁武帝逝世。七月七日,侯景宣布武帝死讯,箫纲被立为皇帝,在侯景势力之下,开始了两年半的傀儡统治。箫纲对年号的选择,颇能说明他当时的心境。他本来准备使用“文明”,取自《周易》中“明夷”一卦,“明夷”意味着光明受到掩抑,表示在困境中应保持坚贞:“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

也许最终文明都会蒙难,但是人们对文明对美的向往总会引诱后来之人再一次飞蛾扑火。也许历史轮回本来就不是以胜败为最终目的,因为这世上哪有什么千秋万代。有的只是我们心底那点对某些美丽辉煌的向往,“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才是世间能够万岁万岁万万岁延续不断的吧。

“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

2018.4.16 于旧金山

各种痴迷-从琅琊榜到中国中古史

自从被琅琊榜二迷得昏天黑地以来,对中国上古史各种痴迷。好书太多来不及看,很有狗熊掰棒子之嫌。

1。敦煌

中英对照着啃完了金桃,为了金桃找敦煌壁画里的灯树,结果对敦煌开始感兴趣,又看了央视2010年拍的《敦煌》十集纪录片。虽然有中国纪录片的各种不足,解说词常常莫名其妙流于煽情甚至莫名其妙。但是结尾两集写那些把一生都献给了敦煌的守卫者史学家和艺术家们,还是感动的不行。

跟下载的中国敦煌壁画全集对照着看,美不胜收!那些线条笔法神韵,各种生动的动物和人物,原来敦煌不仅仅有飞天,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壁画刚看了一本。截了几幅非常爱的。

2。李贺

接下来刚开始看田晓菲的《烽火与流星》,但是老被带到岔路上去。看了个前言就跑去搜2004年大都会办的“走向盛唐 Dawn of the Golden Age”中国展,看展品目录看得昏天黑地的开心。大都会网站有链接,随便看随便下,真是造福观众。
https://www.metmuseum.org/art/metpublications/China_Dawn_of_a_Golden_Age_200_750_AD
然后看《烽火与流星》第一章就被后梁被侯景之乱灭了那段历史感兴趣,之前有听说过很多魏晋时的门阀问题,就心痒难搔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再然后在看金桃时知道唐朝时候吐蕃和回鹘就没消停过,又对西域西藏那些纠缠好奇。
也许有了这些好奇,天上掉下一个大宝贝,在豆瓣翻出一个叫李贺的历史学家。最近刚出了一本《南北战争三百年》专门讲中国中古时候战争是怎么打的。大家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何伟的甲骨文里面说过中国跟西方不同,历史上从来不纠结战争的细节,写的都是部署和官僚那部分,不像西方的伊利亚特什么的专注讲述战场厮杀各种血腥细节。所以这个师出北大清华的当代历史学家就把这个空给填了。我在豆瓣上看了几篇他介绍自己这本书的文章,好看的很,非常像剧本,生动有趣。简直就是中国版的1453(伊斯坦丁堡的陷落)。所以赶紧把他这本书也加到待看书单上。但是没完,又从他豆瓣日记里翻到两篇长文,把我上面两个疑惑都给解了!
一个讲中国历史上门阀政治的各种兴起和衰落,一个讲新疆西藏各种前世今生,从秦汉到明清,简单明了还有趣:
- 贵族寡头政治,中国的最大陷阱
- 大陆视野下的边疆(新藏)简史
他对黄仁宇的解读也挺有意思的
世间谁识黄仁宇 ——谈他的回忆录《黄河青山》

417年,舰队划开洛阳的年轮:这个写的很苍凉,让我想起1453
《南北战争三百年·前言》:从戚继光的难题谈起
《南北战争三百年》后记,以及它的兄弟们
他的豆瓣日记里还有一些在新疆牧区和藏区的游记,也挺有趣。
最后的最后,他日记里有一篇叫 “周公传:周灭商与华夏新生”,慎入慎入。比恐怖小说还恐怖。我现在看到里面提到的几个汉字都觉得要做噩梦。。。

3。李林甫研究

在豆瓣看到有人提这本书,好奇心起点进去,原来是写玄宗盛世时很有成就的一位宰相的研究。读《金桃》时就对玄宗时代从开元盛世一下子跌进安史之乱以至于最后唐朝灭亡的急转弯感觉超级惊悚。于是也开始读。刚看到25%,一边看一边感叹,这不就是中国版的Thomas Cromwell和狼厅吗!

跟Thoms Cromwell一样,李林甫虽然是唐朝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宰相(十八年n个月,仅次于李二凤手下的房玄龄(十九年),但是史上一致定他为奸臣。虽然安史之乱在他死后三年才爆发,大家却把所有罪责都堆在他身上,甚至“口蜜腹剑”的成语都是由他而来。

李林甫研究是人大博士于俊的论文,跟Mantel的狼厅一样,试图用史实和抽丝剥茧的方法来证明历史判词并不正确。相比于亨利八世的朝堂,中国历史的残酷读来更让人心惊。

玄宗活脱脱就是琅琊榜里老梁帝的原型有没有?

为人之道贵在无愧本心 - 《琅琊榜之风气长林》观后

1. 轮回与镜像,即使后传也是前传

1.1 琅琊榜和风起长林
琅琊榜是由衰到盛,小梅一路开挂,战无不利,终于扶靖王上位,为赤焰军和祈王平反。
风起长林是由盛到衰。
前者是个童话,王子战胜恶魔,得到皇位,接下来应该是国富民安幸福快乐一辈子
后者是个历史故事,原来要维持幸福这么难。最聪明最厉害的角色,拥有两代皇帝的信赖,官高权重,家庭温暖和睦,父慈子孝。幸福,似乎没任何理由,不继续下去。然而就真的家破人亡,衰落速度之快之彻底,让人由不得不愤世嫉俗,叹世道不公,叹世事无常。谁承想这么板上钉钉的衰亡之相也可以在一集(36)之内做了大反转。观众们一时间醍醐灌顶,霎那间万事清明坦荡。编剧导演原来从来就没有放弃梅长苏在一里面那个海晏河清的理想,耐心的等了三十六集才告诉我们。

1.2 萧家与林家
有人开玩笑说靖王家三代都是祈王家的迷弟。

  • 靖王->祁王
  • 大酒窝皇帝->长林王
  • 元时小皇帝->平旌

昨天等更新等得无聊开始重刷琅琊榜,才发现,其实是四代皇帝都是四代帅府少帅的迷弟

  • 大梁老皇帝->林燮 (从小就是好友,“当年五王之乱时,林燮率300骑兵,力保皇帝登基;金陵大乱,林燮千里勤王,血战三日,平定金陵”)
  • 靖王->林殊
  • 大酒窝皇帝->长林王
  • 元时小皇帝->平旌

而林燮当年也曾“游历江湖化名梅石楠,与琅琊阁主大战三天三夜,曾经搭救了还是医女的静妃。”
平旌几乎很快就要步林燮后尘了。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在勤王之后留在皇帝身边重蹈赤焰军的覆辙了。

1.3 上师和元启,学渣的逆袭
如果说林殊和平旌是一个镜像,平旌的种种补全了我们没有看到的梅长苏的前世。
同理,元启其实是上师的镜像。元启的一步步黑化就补全了我们不曾知道的上师的黑化过程。前半段上师跟平章就亲情的角力,对应了后半部元启和平旌纠结于家国大义。上师赌平章最后会为了自己放弃平旌;元启赌平旌会因为被冤屈不会起兵勤王。元启和平旌比上师和平章走的高远是因为两个人起点都比前辈要高。

元启和上师还有一个相同点就是二者都是资质平庸或者有欠缺。元启必须要靠卖国来挣得一个假的军功,上师得自己画完夜凌子的纹身。资质不够,用残忍来补。看到元启最后烧死戚夫人的变态,我们也可以窥视到上师如何变成我们一开戏就看到的疯子。

他们这两个学渣对应的就是长林王府,荀家人这些学霸了。学渣最大武器除了超于常人更低的底线和残忍,就是被蔑视被低估这一优势了。他们最擅长的也是摧毁而不是建造和维护。

1.4 清平愿 -梅花三弄和酒狂,平章和平旌
高人同学不肯写。那我就来当个传声筒。因为这个细节太好了。权当抛砖引玉了。
清平愿这首片尾曲,男女两版当时听到就觉得不同。但是只以为是男女演唱者的演绎风格的不同造成的。

经高人同学指点才发现两首歌的配乐其实不一样。最容易听出不同的是头一句”长歌起“和末一句”愿天下 从此烽烟忘“之前的弦乐。大家应该都注意到最后一句出现之前有一段弦乐,这种安排和其他歌曲都不一样。好象是已经完结的故事,突然意犹未尽又来了一句注解似的。但是大家可能没注意到,这一段弦乐其实是于开头的弦乐,也就是慢慢唤出”长歌起“这句的弦乐相呼应。

女版(1-25集讲平章)清平愿里的这两段弦乐的主旋律是梅花三弄。
男版(26-50集讲平旌)的是酒狂。

梅花三弄人说是表现士人风骨平清玉洁不畏风雪。
酒狂是模拟仙人醉酒,其实是隐士疏狂。

妙啊!

老王爷,平章,平旌这长林王府三代人代表了三种参政模式。

老王爷”历两代明君,从未被猜忌过。“基本体现了梅长苏和靖王所勾画出的最理想的君臣相处模式。只问对错,不谈立场。种种幸运得以成全老王爷的清平世间享这个理想。

而平章代表的其实是最现实最常见的臣子之风。大家都觉得他像梅长苏,因为他真的就是梅长苏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一代儒将。上马可以带兵打仗下马可以游刃于朝廷各种关系之间。到了平章这一代,朝廷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理想。各种污泥都开始泛滥。可平章几乎是为长林王府接下来的困局量身订造的继承人。前半部分有很多非常精细的戏:去礼部斥责礼部尚书祭祀没有因为太子正式册封而修改仪式险些陷长林王府与大难之中;去后宫要求皇后彻查状盒之错,不卑不亢,恭恭敬敬之间就迫得皇后就范;再加上后来因为重华公主刺杀惠王一案,要求国书中不让平旌背这个锅。

梅长苏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么擅长的权谋。以此为耻。老王爷”志不在此,非不能也。“而且幸运的是老王爷可以不必去做他志不在此的事情。平旌其实很像老王爷,但是没有老王爷的运气好,刚立了天大的军功就被猜忌,既然志不在此当然更没有兴趣去能了。那么平章呢?他这个”长林王府唯一的精细人“ 他做这些时的心态是怎么样的?剧中并没有提。

事了拂衣去心心念念的悲剧大轮回其实在平章这里已经有了一点隐喻。虽然他最后的死局是个飞来横祸。但是其实林燮当年遇到的死局又何尝不是飞来横祸?唯一不同是平章不是被自己忠心保卫的人给卖了。少了这一层撕心裂腑的背叛之痛。

再回到梅花三弄和酒狂,清平愿得一曲两唱,歌词本身的上下两节。都是整齐的平章平旌镜像。平章在剧中提到的”这金陵的风越来越冷“还有”什么样的风雨咱们长林府没见过“都应和了曲中的梅花和词中的“雨骤风狂,何妨”。

平旌在剧中的醉后舞剑则应对了曲中的酒狂和词中的“烈酒当饮,尽觞”。

层层对仗,无一不工整。这细节功夫真是做到家了呀!

2. 细节 – 书法
柿子漂亮的隶书,既符合历史设定(汉代前后)又符合柿子周全细致的性格。

柿子给大酒窝皇帝的信,解释调度羽林军的因果,并托付老王爷给陛下

柿子给大酒窝皇帝的信- 细节

二公子的行书(给老王爷的家书),风流潇洒且锋芒毕露.

老王爷的行书和二公子不同,行云流水,坦荡清明。

东海使团的名单则选了古朴美丽的汉简,心思独到。


3. 演员
风起长林之前,我连黄晓明的名字都没听过,所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看到现在我觉得他的柿子比胡歌的梅长苏还合我的意。简直完美。
刘昊然的平旌更是年轻演员里难得的一点都不娘。一颗小虎牙简直是秒杀利器。更不要提前后性格变化的演绎到位。尤其是担起长林重担后那种一夜成长的压抑稳重委屈。又一个完美。

3.1元启的黑化
我对元启的戏超级感兴趣。
这个剧里已经有了完美的正派-长林王府一家。毫无瑕庇。简直是圣人。而且暖心。
这个剧里也有了完美的反派,而且各种规格,观众可以选自己最爱的一款。
有不讲理由的完全的恶,整个人的天性墨墨黑,一个亮点都没有:上师。
有几乎可以算是忠臣但是误入歧途而不自知的宋浮。
有完全自私的荀大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老是出戏,觉得他完全是个现代反腐戏里的贪官,绝对不是古代的人。

元启有意思,因为他从一个天真甚至善良的孩子一点点的变坏,所有的挣扎摇摆都细细描来,无法漠视的工笔画。这个过程简直是又虐又让观众欲罢不能。

4. 武打和战争戏
看完琅琊榜时我觉得最大的遗憾是武打和战争戏都不好。给全剧拖后腿了。
风起长林的武打立刻上了好几个层次,让大家意外的享受到半部很爽的武侠剧。
据说琅琊榜花了一个亿,风起长林两个亿,超过的那一亿几乎都是用在战争场面。我一直疑惑,直到看了34集结尾的宁关大捷。那是目前(看到36)最好的一场战争戏,但是还是太短不过瘾。看来战争戏确实烧钱。不过我觉得宁关大捷好看的另一个原因是它铺垫的好,事先埋下了很多细节讲述平旌准备怎么打,真打起来观众才看懂了。之前的战争戏铺排都太弱,我总是看得懵里懵懂的。觉得很浪费。祝愿正午早日能拍出魔戒里面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战争场面来。

盛大阅读 - 《撒马尔罕的金桃》读后感

零。缘起

最近因缘巧合摸到这本书。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作者是加大伯克来的汉学教授Edward H. Schafer,中文名字薛爱华(这名字起得,真是淳朴!)主要内容就是从所有唐代外来物品这个角度来讲述唐代的物质文明。这书简直好玩极了。先看看目录就超级让人兴奋。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好玩的书!历史书原来可以这么写!

“。。。
第五章 飞禽
鹰与鹘 孔雀 鹦鹉 鸵鸟 频伽鸟
第六章 毛皮和羽毛
鹿皮 马皮 海豹皮 貂及貂类动物皮 豹皮 狮皮 其它兽皮 鲨鱼皮 兽尾 羽毛 孔雀尾 羽衣 虫饰
第七章 植物
保鲜与传播 枣椰树 菩提树 娑罗树 郁金香 那伽花 佛土叶 水仙 莲花 青睡莲
第八章 木材
紫檀 榈木 檀香 乌木
第九章 食物
葡萄与葡萄酒 诃子 蔬菜 珍馐美味 海味 调味品 糖
第十章 香料
焚香与香炉 沉香 紫藤香 榄香 樟脑 苏合香 安息香与爪哇香 乳香 没药 丁香青木香 广藿香 茉莉油 玫瑰香水 阿末香 甲香
。。。”

让我对这书有兴趣的引子之一是这篇古老的博客,作者当时19岁,写出了让我惊为天人的网络历史小说(耽美)《有所思》(以曹操和荀彧为蓝本)

“翡翠屠苏鹦鹉杯
太阳出来,天气大好,但是却没什么去处,就窝在房间里看旧书。谢弗的《撒马尔罕的金桃》虽然一直(也理当)被归在学术著作里面,但是文笔实在是绮丽,说的人和事更绮丽,简直比小说和笔记都要好看。。。。

。。。里面的内容始终是好玩的。这次重读食物,香料,颜料三章,尤其是香料,看书中文字,简直有香味扑面而来。

这次顺带读了宝石一章,专列一目天青石。作者在文中提到,唐时诗文中一再出现的“瑟瑟”,即是蓝色的宝石,应该是天青石。但是看作者的形容,好像又是青金石,甚至其他各种各样的蓝色的宝石……汗,难道唐代人自己都糊涂了?”

一。翻译
最早的版本是1963年加州大学出版的英文版。整整400页,其中120页是注释!我一查旧金山市立图书馆就有货,虽然只有纸质书也立刻订了。
九十年代中国翻译过一版,但是不知道译者怎么想的,放着这么煽情美妙的原名不用,非得中规中矩的改叫“唐代的外来文明”。2016年又出了新版,终于改回了这个美丽的名字《撒马尔罕的金桃》。豆瓣上有人说新旧版对照新版的插页比旧版少了。所以我巴巴的下了新旧两版的中文版,想拿到英文版后对照一下少了哪些插页。

一开始本没有打算读英文原版。但是开看以后才发现中文翻译偏颇太大。几乎看不了几页就会看得一头雾水“这作者在说什么鬼?!”然后去看英文才发现译者理解错了或者干脆跳过不翻承上启下的句子。中文译者肯定是个学者,认真考古搜索(九十年代初互联网尚未有今日的规模,真的需要真书真文去翻),所有的人名地名古文古诗都还原,功夫做到了家。最好的是中文新版把所有注释都搬到每一页的下面(英文原版注释都在最后),对照查起来方便多了。另一面薛爱华老师的英文流畅优美,常暗戳戳的来点不动声色的幽古人一默的把戏,读着很享受。但是光看英文我的中文底子又不够厚,做不到看着英文译文就可以猜到中文原文的地步,所以还要常常打开中文版再读一遍才满意。所以这几天抱着两本大书啃,书桌上摊开也是一大片,数字化久了,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阅读排场了。

豆瓣上中文版评分8.9可见虽然翻译有种种不足(哇!读完了书评分涨到9.0了!),内容够结实,布局够有趣,读来依然享受。只是翻译要是像原文一样流畅优美就更好了。很可惜。

二。城市和外国人
我一直对古代多元大都市和繁华港口抗拒无能。以前记忆深刻的一段一战前的希腊港口城市士麦那(Smyrna,后来归属了土耳其,改名叫伊斯密尔) 的描写,百看不厌。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士麦那的夏天里,街道两旁摆满了装着玫瑰花瓣的篮子?城市里的每个人都会讲法语,意大利语,希腊语,土耳其语,英语,和荷兰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些盛名远扬的无花果,被骆驼商队驮进城。。。混合在杏树,扶桑,月桂,桃子的香味里?狂欢节的时候大家都戴着面具,在三桅帆船甲板上享受丰盛晚餐?我想告诉你这些因为所有这一切曾经发生在这个无法定义的城市,发生在这个无法归属国界的地方,因为它属于全世界。我想告诉你这些因为如果现在你来到这里,你会看到现代化的高楼,没有时间痕迹的宽阔马路,大大小小的工场,一个北约总部,和一个写着伊兹密尔的牌子。”
-Jean 译自 Jeffrey Eugenides的英文小说《Middlesex》,

一直以为这些城市属于地中海和爱琴海岸,没想到八世纪的中国不仅也有这样的城市,而且有至少四个:广州,扬州,洛阳,长安。那时的中国沿海从北到南挤满了来去五湖四海的船只,载着世界各地的物品。水手们也来自五湖四海但是都讲阿拉伯(中国古时叫大食)话。西安城里的酒馆会雇佣金发碧眼的侍女来招揽生意。市场上有卖各种“胡糕”。多么让人惊喜的大唐盛世!而且那时候(七八九世纪)好像欧洲处于罗马帝国粉碎后黑暗的中世纪。

书中描述大唐时(七八世纪)的扬州就是十四世纪的威尼斯:

”扬州的富庶与壮美,首先要归功于它处于长江与大运河的结合部的优越地理位置。。。由唐朝和外国商船运来的各种货物都要在扬州换船,装入北上的运河船只。所以这里也是亚洲各地商贾的聚集之所。从广州运来的盐(这是人人必需的消费品),茶(当时北方饮茶已近相当普遍),宝石,香料和药材,从四川沿着长江航道运来的珍贵的锦缎以及织花罩毯等,都集中在了扬州,然后再转输到各地。作为重要商品集散地的居民,扬州人的生活在当时也很富足。而且扬州还是重要的金融中心和黄金市场,。。。扬州是一座钱货流畅,熙熙攘攘的中产阶级城市。扬州还是一座工业城市,扬州以精美的金属制品(尤其是青铜镜),毡帽,丝织物,刺绣,苎麻布织品,精制蔗糖,造船,精良的细木工家具等特产而著称于世。扬州的毡帽当时在长安的年轻人中曾盛行一时。著名的扬州蔗糖是在七世纪以后根据从摩揭陀传入的工艺制作的。”

对接下来的翻译有意见,所以自己来翻。

“Yang-chou was a gay city, a city of well-dressed people, a city where the best entertainment was always available, a city of parks and gardens, a very Venice, traversed by waterways, where the boats outnumbered the carriages. It was a city of moonlight and lanterns, a city of song and dance, a city of courtesans. “Yang is first and I is second,” went the epigram, placing the reputed elegance and bright frivolity of Ch’eng-tu in Szechwan, along with its solid prosperity, in an inferior position.”
“扬州是一座乐天的城,人们衣冠楚楚,娱乐节目昼夜不断;扬州是一座花园之城,像今天的威尼斯一样遍布水道,船数胜于车马。扬州是一座月光与灯笼交映之城,歌舞升平,艺妓云集。有道是”扬一益二“,素来以优雅和奢华著称的四川成都也只能居于扬州之后。”

北方的洛阳和长安一样繁华多元。洛阳这里说的波斯拜火教好像也跟权力游戏里窄海对面的宗教有些相似。

“洛阳是武则天的’神都’--到了十一世纪,它会发展成中国最辉煌美丽的城市。这种繁华在唐代洛阳已经初露倪端。宫殿园林和大批的官员已经处处可见。还以水果花卉彩锦丝绉瓷器这些特产而出名。南市是洛阳著名的市场,占了整整两个街区(坊),其中包含一百二十分类市场街区,上千的摊位和货栈。因商务而留驻的外国人,在洛阳可以去供奉外国神祈的寺院,其中三座是波斯的拜火寺,证明了当时洛阳的波斯移民之众。“

北边的都城跟今天的帝都有点像,外来人口构成跟南方的港口城市不同。我注意到另一个有趣的细节。Uigher 现在叫维吾尔,古文叫回鹘(念hu2), Tibetan现在叫西藏,古文叫吐蕃(念bo2). 古文跟英文都是更相似(注:下面回复里有豆友指出很可能Tibet是译自吐蕃),很奇怪为什么现代称呼要改。。。
大食前面说了是阿拉伯,林邑是越南,天竺是印度,粟特是伊朗。

“……与长安的人口相适应,居住在长安的外来居民的数量也相当庞大。长安城的外来居民的成分也与广州港的外来居民有较大的差异。长安的外来居民主要是北方人和西方人,即突厥人、回鹘人、吐火罗人和粟特人等,而聚集在广州城里的外来居民则主要是林邑人、爪哇人和僧伽罗人。但是在长安和广州两地都有许多大食人、波斯人和天竺人。在入居唐朝的外来居民中,来自伊朗的居民占有重要的地位,唐朝政府甚至专门为伊朗居民设置了「萨宝」这个官职来监管他们的利益*。萨宝(Sārthavāk)的字面意思是「商队首领」。”

一直以为冰火之歌里面窄海对岸的城市都是仿照中东或者非洲或者南地中海等地的城市写的。看了金桃才发现,大叔的灵感也许来自远东。比方这里的黑皮肤“骨论人”就非常像冰火里面说的Summer Islanders.

时俗语便,亦称骨论(Kurung), 南海洲岛中人也。其黑裸形,能驯伏猛兽,犀象等。种类数般,即有僧袛(Zanji), 突弥(Turmi), 故堂(Kurdang), 阁蔑(Khmer) 等,。。。善入水,竟日不死。

水性好,薛老师猜是因为从小训练下海捞珍珠的缘故(Pearl divers).

三。大唐时的亚洲地图

从下到上从右到左逆时针:
Bnam/Chinrap – 扶南/真腊,古时的柬埔寨,Chinrap就是“被中国人征服”的意思
Champa-占城,现代位于南越南的一批独立小国,之前叫林邑
Annam/Chiao chou – 安南交州, 现代的越南
Canton – 广州
Nan-Chao – 南诏 当年段王爷的地盘!琅琊榜里穆王府镇守的。现在的云南
Yang-chou – 扬州 相当于中唐时的上海,因为位于水路交通要道,扬子江和大运河的接口处
Lo-Yang – 洛阳,唐朝的东都
Paekche – 百济(朝鲜半岛上三古国之一)
Silla – 新罗(朝鲜半岛上三古国之二)
P’o-hai Mo-Ho – 渤海靺鞨 (朝鲜半岛上三古国之三)
Chiang -an – 长安,唐朝的帝都
Liang-chou – 凉州,边城要塞,葡萄美酒夜光杯那个凉州
Tun-huang – 敦煌!
Qoco (Turfan) – (Q卡在地图边上)高昌,吐鲁番地区大唐重镇,唐朝官方也叫它“西州”,其他民族叫它“Cinanckan” (汉城)
Uighurs – 回鹘
Serindia – 西域
Rome (Syria) – 拂林(叙利亚)
Islam (Persia) – 大食(波斯)
Lion Country – 斯里兰卡

四。崇洋媚外
“一片冰心在玉壶”真的是玉作的壶里面放着冰。并不仅仅是比喻。
某李小编 书评里的片段,都是我看得开心的段落

要理解唐代文明,就绕不开理解唐代外国人:侍臣、僧侣和商人等,他们是当时亚洲各国政治、宗教和商业方面的代表。然而,并不是所有外来者都有好运。被解送到岭南的吐蕃和回鹘战俘、受到排挤的吐火罗国摩尼教徒、身在宫廷却地位低下的龟兹乐工、名为高官实为人质的萨珊朝王子……有别于政客和商人,他们的共性在于,“由于命乖运蹇,或是由于唐朝皇室成员一时的古怪念头”导致被迫来到了大唐。
外来人口的风俗习惯或多或少地为大唐的文化注入了新鲜与活力,甚至在两京文人中兴起对“胡风”的推崇——效仿突厥人和东伊朗人的服饰与生活起居,从穿着到打扮到饮食习惯。诗人白居易在自己的庭院里搭了两顶天蓝色的帐篷会客,唐太宗之子李承乾甚至宁愿说突厥语、坐在帐篷前用佩刀割吃羊肉以模仿游牧民族首领。当然,即便是富豪的餐桌上利用昂贵进口配料制成的菜肴,其烹饪方式也没有完全复制国外;文人一时仿效“胡风”的举动并没有乱了中华之纲纪,奇风异俗最终也都被唐文明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所融汇、成为唐文明的补充。

五。各种长知识
接下来各种小章节细腻又有趣。学到很多新知识。比方说,
- 汗血宝马的汗血其实是源自某种寄生虫!
- 菩提树其实是无花果的一种。
菩提的果子就是一种小号的无花果,叶子是心形的。湾区常见的无花果叶子都像梧桐叶子,有分叉。

– 而古诗中频频提到的“郁金香”其实是现代的藏红花(saffron crocus)

  •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李白(这里的郁金香是指用saffron调过味的酒)
  •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卢照(这里是指用saffron熏过香的衣服和帘帏)
  • 轻幌芳烟郁金馥,绮檐花簟桃李枝。-陈陶 (同上,熏香)
  • 燕麦青青游子悲,河堤弱柳郁金枝.-李白(这里李白已经把郁金这个词从味道扩展到“浓重而明快的一种淡黄红色的黄色色调”)

藏红花的花型是有点像现代的郁金香。

-菠菜原名波斯草
-中国本土的“椒”叫秦椒,现在叫日本椒,跟花椒(蜀椒)是近亲。水路和陆路从东南亚或者丝路送过来的是“胡椒”(英文就是Pepper)。
这是秦椒(Zanthoxylum piperitum),也叫Japanese Pepper.

书中提到八世纪末的德宗曾经在茶里加凝乳(猪油?)和椒,而八世纪一个唐朝僧人寒山写过首诗提到“椒”:“蒸豚搵蒜酱,炙鸭点椒盐” 那时的僧人是不是也不忌荤腥,要不怎么对猪和鸭的吃法如此门儿清?至少也是一枚吃货僧人。“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肉香到客船。” 😀

-食物,动物植物这些章节都很短。说到大唐时的食物貌似很像现在的日餐,大多清淡,很多生吃。如今的中餐规模好像是唐朝以后发展起来的。也许跟大唐时进口的大批调料食材有关,激励了中国厨师们的想象力?【中文翻译不尽满意,自己来】

The monkish traveler, I-ching, who had much experience with the cookery of Indonesia and India, reported, with evident relish, on the richly prepared fare available in those lands, as contrasted with his own: “…in China, people of the present time eat fish and vegetables mostly uncooked; no Indians do this. All vegetables are to be well cooked and to be eaten after mixing with the asafoetida, clarified butter, oil, or any spice.”{1197} Probably we should accept this account of the character of the Chinese cuisine in the seventh century, since it is given by an excellent observer. But it goes against contemporary opinions of Chinese cooking, especially that of the south. I-ching’s description makes T’ang cookery sound like modern Japanese cookery—plain food, sometimes raw, with few savory mixtures or interesting sauces, we would guess. If so, the best of modern Chinese cooking has developed in relatively recent times, and we easily suppose, if that is so, that the rich character we find in it was only beginning to appear in T’ang times, undoubtedly under the influence of foreign taste and custom in foods, in particular those of India and the Indianized lands of the Desert and the Isles.
唐朝行僧义净对印尼和印度烹调有过切身体会,十分热情的报告了这些异乡烹饪的浓郁丰盛跟当时中国烹饪方式大相径庭:“冬夏时人,鱼菜多并生食,此乃西国咸悉不餐。凡是菜茹,皆经烂煮,如阿魏,酥油及诸香合,然后方啖。” 义净是个很可信的观察者,所以他笔下的七世纪中国烹饪特色应该是可靠的。但是这又和现代人所知的中国烹饪,尤其是中国南方烹饪相违。义净笔下的唐代饮食跟现代日本烹饪方式非常相近--清淡,有时生食,只用很少的调料或者简单的咸味提味。如此说来,享誉世界的中国烹饪很可能是近代发展起来的产物,而且我们可以大胆猜测一下如今中国烹饪中各种丰富调料也许是从唐代才开始初露倪端,都要归功于唐代大量进口的外来口味和特色食物,尤其是受印度影响的各种沙漠和海岛之国的食材。

看看这些土贡外贡单很让人流口水。


食物一章里葡萄和葡萄酒占了很大篇幅。最早的葡萄是汉朝张骞从西域带来的,朋友戏言“汉武帝为了卫青爱吃葡萄干赶紧发兵西域”,听得我直乐。如果是真的,汉唐在这一点上居然有点相似。金桃这书里真的说了唐太宗李二凤把高昌给征服,其中一个好事就是把他们的葡萄酒技术搬到太原去了!“吃货征服世界啊!”


六。香料
食物的篇幅小,香料这章就是洋洋洒洒了。说不完道不尽的各种妙香。看这个,唐朝时大家得有多香啊!见面就给熏一个跟头。


今天读到瑞龙脑香。是稀罕金贵的不得了的一种贡品,玄宗统统送给心爱的杨贵妃专用。可是。。。居然。。。就是樟脑!这是什么审美啊?!还是说此樟脑非彼樟脑,味道不同?!


这里讲的男士们斗香很有意思。翻译有点问题。原文其实是:”Men were as competitive in their perfumery as ladies nowadays with their cakes and jellies: at an elegant party of Chung Tsung’s reign the choicest aromatics of his courtiers were displayed, and a kind of fagara paste took the prize.”这里得了头筹的fagara paste 貌似是一种椒膏,因为fagara也是秦椒的称谓。

但是最后那段关于花香配熏香挺有趣的。木犀是桂花,龙脑是樟脑,酴醾是蔷薇(荼靡),沉水是沉香(木),含笑是玉兰,薝匐是白兰(Michelia).
红楼梦里出现过的百和香和安息香,书里也有讲到。

混合香料的成份有沉香一两半,白檀香五两,苏和香一两,甲香一两,龙脑半两,麝香半两,将各种配料“细挫捣为末,用马尾筛罗烁蜜溲和,得所用之”。这种混合香料在诗歌中通常称作“百和香”。。。杜甫有“花气浑如百和香”的诗句。

还有一种“香钟”,我以前没听说过,听上去很精致有趣。

“香钟”。。。用法是事先在一个平面上刻好用以区分不同时间的字样,然后将香末撒在平面上,形成精细的花格,细长的香末线将不同的时间标志连接起来。。。。随着香末一路燃烧过去,便可以读出时间。。。。王建就曾经做过这样一种用来消磨孤寂长夜的计时工具:
闲坐烧香印,满户松柏气。火尽转分明,青苔碑上字。
等到香钟燃尽,已是黎明时分,诗人也就能够辨认园中碑上刻的字了。。。铺撒,焚烧香末的底盘一般都用木范。。。据记载:“用香末布篆文木范仲,急覆之,是为‘曲水香’ 。”(april note: 急覆之:就是快速把木板倒过来,勾勒出篆字的香末就被倒扣出来,变成用香写的字)但有些香钟用的底板是石范。正仓院。。。有一件石范为圆形的石板,石板镶嵌在一朵精雕细刻的木莲花之中,莲花花瓣上镀了金色,还绘有神话中的人物。。。刻的是天城体梵文。

七。药,工业矿石,纺织品,颜料,宝石
当当当,“郁金”这个词又出现了,少了一个香字就变成了药材,就是“姜黄”(turmeric),跟诗经里出现过的“蓬莪术”(zedoary)混着用.

工业矿石里面最有趣的是“钻石”那一节。中国古代对钻石无感,觉得它唯一的用途是用来刻玉,是工具算不得宝石。哈!

纺织品那章里面提到一种叫“朝霞”的红色棉布,来自东南亚。听上去很美丽。

-芳屏画春草,仙杼织朝霞。何如山水路,对面即飞花。--王勃

颜料那章读起来更美,主要是这些词太美了。青黛,苏方,雌黄,等。但是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猩猩血” Gibbon’s Blood.

我们小朋友网上下的一堆中文有声书里有个赤毛猴的故事,我以前没听过。讲有一种猴子的血被当作颜料进贡,所以每年都要去抓猴子放血。猴子贪嘴喜欢酒,于是猎人就用酒坛来诱惑猴子进陷阱。听上去生动有趣,故事里赤毛猴也会说话,每次喝醉被抓醒来后都后悔莫及,但是下次依然耐不住酒香的诱惑。这次看书才知道这故事在古书里记录甚广,“全唐文”“湘潭记”都有它,历史悠久了。全唐文里的猴子也会说话。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几分真。金桃书中最后说动物血液为颜料的红色可能是真的,因为西方(德国波兰)古代有一种红颜料来自一种“胭脂虫”(Kermes insect dye)。唐代书中指的“猩猩红”都是关于外来材料的一种红,本土没有,所以也许传播路途中演绎成了赤毛猴/猩猩血的故事,很有可能。这也是红楼梦里宝玉猩红斗篷的颜色名字来源吧。

宝石也是很长很有意思的一章。让我觉得又被古人骗了的是这一段,”蓝田美玉”原来只是大理石?!


八。世俗器具,书籍
正月十五用的灯树很像西方的圣诞树啊!“灯树”是七世纪中期来自吐火罗国的贡品(维基说吐火罗是Tocharians,曾经聚居于塔里木盆地的印欧人一支,高鼻蓝眼睛大胡子,后来消失了,有怀疑被维吾尔族同化了)。下文中玄宗被“坐地日行三百里”的故事很有科幻味道哦(teleporting!)!

网上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书里提到的敦煌壁画里的灯树,大概是这个样子。

本子控膜拜一下那时候各国的新奇纸张


九,盛世挽歌

全书第一章“大唐盛世”结尾一节标题是 Exotic Literature。整章不过32页,最后这一节占了七页,将近四分之一的篇幅。作者用了这么大篇幅讲了什么些呢?讲的大多是酉(you3)阳杂俎(zu3)和杜阳杂编这些书里提到的段子。也就是大唐盛世急速衰败之后那个世纪里,人们已经看不到真实的盛世景象,只能自己编出一个想象的盛世。

书里引用了民国学者吴经熊的一段话,

我们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一个现实的世界。我们已置身于梦境之中,灵魂像蜡烛之光,在梦境中微微闪烁。自然景致变成了一种“内在的特征”。世界淹没在了无边无际,朦朦胧胧的海洋之中,留下来的只有“一缕香魂“。

我更喜欢这段话的英文翻译,

We are no longer in the world of flesh and blood. We are in the Dreamland in which the soul glimmers like the flame of a candle. The landscape has been transformed into an “inscape.” The world is drowned in the immeasurable ocean of Darkness, and there remains only “an odorous shade.”

接下来薛老师自己的一段话看得我大哭。

Many of the stories pretend to tell of the reign of Hsuan Tsung, the fabulous king, most glorious monarch of a cosmopolitan age, himself a connoisseur of the exotic, and a symbol of everything romantic even before his own death. In his day, one could hear the lutes of Kucha! in the next century one might only dream of them.
很多故事讲述的都是想象中的唐玄宗治理的唐朝。玄宗本人幻化成了完美的帝王,建造了一个辉煌的多元时代,他成为一个精通于外来物事的专家,成为浪漫的代名词。在玄宗的时代,人们至少曾经亲耳听到龟兹的琵琶!下一个世纪的人们只能靠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