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兰花

一直没有把中文的“兰花”和英文的“Orchid”联系起来。因为“兰花”在我印象里是野生野长的东东,像那首歌里唱的,“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而“Orchid”是那些美丽近乎梦幻大朵的蝴蝶凌空落在精美室内设计杂志的封面。一个是近泥土经风雨的山里姑娘,一个是描着口红,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MM。

而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人”在厄瓜多尔的雨林里合而为一呈现在我眼前。那些一尘不染的花朵原来不光可以在高档餐馆的古木家具上寂寞高傲的吞吐遗世独立的气息。在悬崖上,布满青苔的树干枝桠间,脚边的溪水之滨,它们随风飘摇,眼波流转,肆无忌弹的开放在一起,下凡的仙女原来可以如此天真狂野的生存在山林中。比起都市里的姐妹来,它们的花瓣更加硕大,颜色更加诡秘绚烂。

从此我心目中拒人千里的Orchid变成了兰花,是可以亲近的花。

妈妈家的第一盆兰花是2002年妈妈生日时,妹妹买来的一盆蝴蝶兰( Phalaenopsis)。之后的八个月,这盆美丽的尤物源源不断的开花,令我们惊奇之后又是惊喜。原来在湾区这样干燥的气候里,祖籍热带的它也能够快乐的生长。有了这个鼓舞人心的第一步,妈妈又去搜罗了两盆她一直喜欢却不敢问津的“跳舞娃娃” (“Dancing Dolls”, Oncidium)。所有的兰花都被妈妈安顿在有一扇东窗的妹妹的卧房。今年初,那第一盆蝴蝶兰又抽出三个花枝,开始了新一轮的花季。

我的第一盆兰花也是一盆蝴蝶兰。这种据说是美洲最流行也是最好养的兰花。四月中旬买回来,立刻就赶上了突袭旧金山的热浪,号称拥有天然空调的旧金山市内气温都高达九十度。可怜的兰花噼哩啪啦掉了所有尚未展开的小花苞。我这个心疼啊,叫苦不迭,以为这花是与我无缘的,大势去矣。打电话向妈妈求救,说我还是搬它去妈妈家,也许妈妈可以把它调养回来?妈妈叫我安兵勿噪。任何花都不喜欢被搬来搬去,给它些时间来适应新环境,比乱折腾它要好。

果不其然,它慢慢的缓过劲儿来,六朵花开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前几天突然发现在花朵最下面的花枝上又冒出了个小小的绿芽。据妈妈说这个地方的芽有可能是又一支花枝呢!幸福啊!于是每周六早上给兰花浇水愈发的尽心尽力。心甘情愿的伺候它时就会自嘲的想男孩子碰到很娇贵的女友时是不是也是我现在的心情?忐忑的递茶送水,暗暗的祈祷没有在无意间惹了公主不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那雨林里快乐的兰花们忘记了,眼前只有这盆高傲寂寞的都市兰花。这是不是“沧海之水,只取此一瓢饮”?

我不知道女人对花草是不是和男人看女人的心思一样。但是我知道从此经过卖兰花的摊位我都会驻足不前。一次在周六的农贸市场上看到有人在贱卖只有叶子没有花的兰花,三盆十块钱。立刻经不起诱惑买了三盆。和妈妈分了分,她带走一盆,我留下了两盆。好像孤儿院的小孩子,妈妈家的那盆明显的快乐很多,据妈妈说已经开始抽花枝准备开花了。而分到我家的这两盆依然消息全无,勉强度日的样子。

曾经认识过一个富家子弟,是那种靠山吃山,如果不是特别想证明什么永远不用为生计而工作的人。他的抱怨是类似于在旧金山买不到全手工制作的皮鞋一类的,他觉得值得为之奋斗的理想是做一个GE创始人那样的社会栋梁。生活品质于他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种艺术。他对养兰花的方针是从花店买一盆盛开的,抱回家欣赏。一旦花朵败落,他把它原封不动的抱回花店。“送还”给会调理伺候它再开花的人。然后再买一盆在开花的抱回家。“留在我手上很可能是一死,何必呢?再说我对养花没有兴趣。”他说。

我想,我们心中的兰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他的好比一幅画,他要看它的美丽,但是对它美丽的来处是没有兴趣的。在他家里,会不会兰花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一个?时刻担心自己不够美丽了,会被扫地出门?

再次去周末的农贸市场,我看到了一个不同的摊位在卖兰花。不是蝴蝶兰,是一种类似中国画里兰花的样子,有着长长挺拔的绿叶,花朵很快乐而天真。“五块钱一盆!“ 正在从卡车里往外搬这一小盆一小盆“美女”的男子大声吆喝着。这吆喝声,和那种草花的天真都给人一种低到尘埃里去的那种感觉。我又走不动了。卸车的男子停下来开始向我推荐几盆有着白色花朵的,“这个怎么样?这个呢?多美啊!”我笑,“我想要那个颜色的。”手指着中间一捧玫瑰红。“噢!”他拖着长声应道,转身去了他的卡车,翻出了三盆深浅不一的玫瑰红,远远的站在车边让我挑。我选了他右臂弯里抱着的一盆。看上去比其他的高且比较壮。对自己的园艺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很注意选那些“先天”强壮的,成活的可能大些。

一手交钱,一手交花,小小枝叶花朵连盆抱在臂弯里,向市场的出口走去。一阵微风吹过,竟是满鼻清香。我讶异地低头看它,“是你嘛?真是你?”很宝贝的抱回家里。发现阳光的早晨它的香味最浓,阳台门开着的话,随着微风常常是满屋子的香气佛面。后来在网上查到这种兰花来自巴西和哥伦比亚。叫Miltonia。在南美的雨林里它们几乎每天都会被大雨淋个透湿,所以非常非常喜欢潮湿,喜阴凉不喜太阳直射。至今为止它已经开了一个月,有了凋谢的迹象。但是也开始长新的叶芽了,所以在它的新家里似乎还算开心。

发现虽然初看去兰花大体都差不多的样子,其实细看过来,有好多种分类的。最有意思的是每一个人喜欢的品种都不一样。比方说妈妈一直心宜的“跳舞娃娃”,桂挑中的Dendrobium,我的同事J从农贸市场抱回来的 Paphiopedilum,都有着迥然不同的花形和特性。有的爱阳光,有的耐寒,有的愿意吹风,有的需要早晚温差大。我喜欢的还是最普通的蝴蝶兰。

在网上寻找养兰花的资料时看到两个人的对话:
甲:谁都知道兰花是很刁钻的花,养兰花谈何容易?
乙:其实兰花是很简单说一是一的花。你只要按照每个品种的特性,给它水,光,和空气,它会年复一年的开花来报答你。不幸的是,很多养兰花的人是刁钻古怪的,所以害得无辜的兰花白白担上了这个名声。。。

我看兰花》上有14条评论

  1. 古人说的“兰”,其实是一种菊科植物,和我们现在说的兰不搭界的。你联想到的那种“兰”,古人称之为“蕙”,当然啦,都是“香草美人”之香草。

    西方人眼中的兰花,是很性感的一种花,虽然和中国人眼中兰花的清雅姿态相去甚远,我倒觉得更接近人性中追求物欲满足的一面。

    兰花的领地,原本是在雨林里的,在那种地方唯有争奇斗艳才能得到更多繁衍后代的机会。“高雅化”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人为之事,我顶讨厌,所以每次朋友说我听的歌剧属于“高雅”一流,我总要作流氓状 —- 歌剧里自是少不了血腥杀戮和赤裸情欲的。

    罗嗦了半天,其实我只是想说,很喜欢你贴的链的几张图。我上班的地方附近有两家花店,兰化的品种也很多,每天都看不够,可是从来不敢买,我属于太过小心翼翼的那种人,瞻茞顾芷,最后只有自比菲葑的份儿。^_^

    Jean的回复:
    原来如此。一直觉得中国水墨画里的兰和orchid不一样。但是自从有了这盆Miltonia,我又不太肯定了。因为Miltonia和中国的兰有点像。叶子竖直,花开在叶子之间。
    谢谢你喜欢我这几张照片。都是家里现在这两盆在开的兰花,留个影。等将来再也不开花的时候好证明一下它们真的曾经是花不是草。呵呵。
    有一次看了圣彼得堡来的Elfman芭蕾舞团的芭蕾舞剧Russian Hamlet。好看的不得了。又是sex又是violence。真的很意外。
    “菲葑”是啥?可有典故?google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搬个小凳子等着听课。:)

  2. 什么叫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币”?花被谁捧走了?

    :-O

    Jean的回复:
    哈哈。谢谢。改过来了已经。

  3. 古人说得兰其实是菊科, 震惊阿。。
    请教丝管, 能否举个例子?
    我唯一想起了的就是兰舟,该是木兰,
    现在想的兰古书里的确都称蕙,但是哪里是菊科的兰呢?
    支棱上了耳朵在此

  4. 虚心请教了,蝴蝶兰要怎么侍候? 我那两棵有点半死不活的,看到Jean的“开花不断”,把我羡慕死了。

  5. 呵呵,我随便借用一句套话,没想到你还认真了。本来想说“蒹葭”的,然而你提到的毕竟不是“玉树”,对仗不工,就临时改词儿了。

    我上学时候落下的病根,某些词喜欢倒过来说,“菲葑”这两个字更常见的组合其实应该是“葑菲”,现多用作谦词,比如“葑菲之采”云云。

    诗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邶风·谷风》)

    “葑”和“菲”都是野菜,说的文一点就是“芜菁”,粗一点就是……一种萝卜啦! ^_^0

    为什么诗中要用萝卜之类的植物做比兴呢?人称“经神”的郑玄郑康成有个名解,他说:“此二菜者,蔓菁与葍之类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采之者不可以根恶时并弃其叶,喻夫妇以礼义合,颜色相亲,亦不可以颜色衰,弃其相与之礼。”

    结合整首诗来看,从来以为这首诗乃弃妇之怨(后人常用的“宴尔新昏”一词即出于此,只不过这个“新”并不是诗中的女主角罢了),故而用此二物起兴,合题得很。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看见香草要自比萝卜了吧? ^_^0

    至于菊科的“兰”,我也没见过,只不过记得以前看到书上是这么说的,纯属人云亦云。我们这些在海外飘荡的人,就是有这点 disadvantage:身边没有中文书,考据起来殊为不便,所以只好google,我刚才goo了一gle,发现这结论可能是研究楚辞的张祟琛下的,大体是推测春秋战国时代,因为气候的缘故,屈子孔子那些人见不到真正的兰花,所咏兰草当属泽兰(Eupatorium)。此说是真是假我也不知,不过要是那个时候的中国,当真有雨林中那种兰花,我也不会太过惊讶,毕竟当时的植被比现在的丰厚,贵族们老爷们闲来无事出门苗狝,偶尔也会捉到一头长颈鹿什么的。

    不过再以后,书上提到兰蕙时,就多为现在人们常见的那种叶片袅袅、花茎亭亭的蕙兰了,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引说“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黄庭坚《幽芳亭》)。

    下面是我在网上用“泽兰”和“Eupatorium”搜索来的图片:

    两种泽兰属的植物:

    Eupatorium perfoliatum
    http://www.gudjons.com/Mittel/Eupatorium.jpg

    Eupatorium lindleyanum
    http://sw.smez.net/zwtp/JK02A_Zelan8140002.jpg

    《本草纲目》里的泽兰,这个应该比较正宗:
    http://healthyonline.myetang.com/homepage/bcgm/5-102.html

    我的国学也不行,这些东东“读论语”兄其实应该更有发言权。

    p.s.早听说国内出了一本书,叫做《诗经里的植物》什么的,真想看!

    Jean的回复:
    嗯,似懂非懂的。太谢谢写了这么长的答复!辛苦了!不过总算知道了葑菲是萝卜,嘿嘿。我喜欢吃萝卜。排骨萝卜汤,多香啊!现在脑筋转不动了,只想得到吃的。。。等明天早上睡醒了再来仔细研究,然后希望能回答丝管老师的新问题:你为什么要自比萝卜。。。
    泽兰看上去就香!馋。妈妈家院子里的一盆夜来香开了。那香气。。。醉人。。。这些泽兰是不是跟夜来香有亲戚关系?只是夜来香没有它们长得工整。

  6. Oops, forgot this:
    佩兰Eupatorium fortunei Turcz
    http://healthyonline.myetang.com/homepage/bcgm/5-101.html

    “兰即兰泽香草也。圆茎紫萼,八月花白。俗名兰香,煮以洗浴。藏器曰:兰草、泽兰二物同名。……兰草生泽畔,叶光润,阴小紫,五月、六月采阴干,……泽兰叶尖微有毛,不光润,茎方节紫……。保昇曰:生下湿地,叶似泽兰,尖长有歧,花红白色而香。时珍曰:兰草、泽兰一类二种也。俱生水旁下湿处二月宿根生苗成丛,紫茎素枝,赤节绿叶,叶对节生,有细齿。但以茎圆节长,而叶光有歧者,为兰草;茎微方,节短而叶有毛者,为泽兰。”

    Seems to me they all have edible undergound roots!
    Different from radish their leaves smell sweet.

    Jean的回复:
    呵呵,又是一批萝卜。。。

  7. 不一样的,人们常说的夜来香大致是两种植物的俗称,一种是月见草(Oenothera biennis),是柳叶菜科,原产北美;一种是晚香玉(Polianthes tuberosa),是石蒜科,原产南美。她们跟泽兰、佩兰都没有亲戚关系。

    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种,国内花市上好像多见晚香玉,我到了国外才亲眼见到月见草的。你说不太工整,可能是晚香玉?建议你在网上用这两种名字找一下图片。

    也许是因为我是男生的缘故,对花有没有香气不象你这么关心,呵呵。

    Jean的回复:
    啊,tuberosa,妈妈早就有了,跟种草一样简单,没有很宝贝。倒是很香很香。很西方化的香,大大咧咧的,浓艳无比。中国的夜来香就不同了。很subtle,媚且隐约。为什么这么多男生对气味不敏感呢?真可惜。:)

  8. 你帖的这个应该是“佩兰”喽?

    最近光看你们的博客了,我自己的“家”经已长草……

    草草你也好久不更新了呢,每次去总是看到那支孤孤单单的蓟。突然想起来,egawa喜欢的莫里斯,也曾设计过以朝鲜蓟为主题的花纹。一下子认识这么多爱花的朋友,真好!

    Jean的回复:
    刚刚跑去看了,你贴了好看的瓷器花纹啊!喜欢。对了,本来想把你那篇关于“萝卜”香草单独提上来发一篇博。藏在留言里可惜了。不过毕竟是他山之石,不好据为己有,不如你去发一篇博吧?:) 还有这些关于佩兰泽兰,老子孔子指菊为兰的八卦,也可以整理成一片不错的博呢。你写好了,我来做连接,嘿嘿。

  9. 我是从一弦一柱思华年的链接摸过来的。
    我这里有古人所说的兰草的照片http://www.hana300.com/fujiba1.html
    http://www.hana300.com/fujiba.html
    日本的秋七草之一。他们叫藤袴(fujibakama)。

    Jean的回复:
    草草好,你的博我一直也在看的,还介绍给了妈妈和几个爱花的朋友。:) 谢谢你的连接。原来如此。看上去很普通啊。像这里漫山遍野开着叫Dill的一种草。不知香不香?

  10. 我说“对花有没有香气不太关心”,并不是说对香气不敏感,只不过不喜欢从“有没有香气”的角度去评判花草罢了。花有没有香气,就象人有没有美貌,都是他/她自己的事,有固然令人身心愉快,没有也并不妨碍。

    从前我屋子里最多有过四十多盆花草,我喜爱它们,并非是因为它们外在的美,而是身边那么多形态不同、秉性各异的“生命的存在”,常常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和谐幸福之感。

    男生也会对香气敏感的,至少我是这样,从前我妈妈还批评过我屋子里香气太重,甚至我的梦里时而也会出现“嗅觉效果”,不过比“背景音乐”出现的频率少很多啦,嘿嘿。

    你的建议我考虑考虑,倒不失为一种写博的偷懒好办法。 :)

    Jean的回复:
    啊,是这样。对不起我误解了你的意思。
    花香对我来讲,似乎是花的另一种存在,在空气和微风里提示着它们的种种个性。而且一些特定的香气是和过去的记忆相连,像在路边的杂货店里突然听到《一场游戏一场梦》似的,顿时过往的细碎小事能把人给淹没了。未必是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以为被遗忘的一些瞬间而已。
    我对花草的感觉和你的有一点点类似。不光是它们作为生命的存在让人放心。更加令我开心的是看到“生长”这个过程在自己身边悄悄发生延续着,很神奇。长一片叶子,发一个芽,都是值得开瓶香槟来庆贺的事情,好像。:)

  11.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几天不来,那么热闹阿
    等我研究以哈

  12. 是的是的,逛花市非常非常的好玩,经常走不动的
    真热闹,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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