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昨晚下班到家,妈妈说北京的姑姑刚刚打电话来:爷爷去世了。姑姑当晚的火车南下。
和姑姑讲了话,放下话筒,心里空空的。爷爷九十五岁了。生老病死,是无法避免的。不知道为什么很强烈的觉得爷爷并没有消失,而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想爷爷终于可以和奶奶团聚了,他们现在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我?因为姑姑说爷爷住院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我,妹妹,和在美国的两个表哥的名字。我听了心里有深深的愧疚。

在记忆中搜索再三,对爷爷的记忆都是模糊而沉默的。爷爷是我见过的最平和最寡言最淡泊的一个人,从来没有听他长篇大论过。对奶奶的印象则是出奇的生动和鲜明,她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有强烈的观点和意见,且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可以讲很久。妹妹出生不久,爷爷奶奶从老家搬来和我们同住了好几年。常常会听到奶奶滔滔不绝的抱怨一些个生活小事,爷爷就在旁边自顾自地折腾他的花啊,盆景啊,金鱼啊,一声不吭。实在被奶奶弄烦了他会简短地用我听不太清的山东话把奶奶喝止。奶奶自是不听,往往眼睛一挑,提高了声音把自己的观点再喊给爷爷听。爷爷就会甩了袖子,背过身子接着沉浸到他自己的花鸟鱼虫里去了。奶奶反而会气嘟嘟地拄了拐杖愤然离去。

后来爷爷曾经任职的小镇上给他落实政策,分房子什么的,爷爷奶奶就搬回去了。说是小地方人头熟,要个车有个病的都有老熟人照应。

最后一次见爷爷是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国。奶奶去世了一年多了。爷爷留起了八字胡,说是八十寿辰时开始留的。那时爷爷身体极好,高兴了还会骑自行车上街。那次是我记忆中最健谈的爷爷。给我看家谱,还告诉我要是按老规矩,我就是“培”字辈儿的。他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按家谱来。参军后给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单字–“鹤”。一天吃午饭时,大姑和大姑父讲起当时的社会主义特色的市场经济,爷爷说,“大跃进的时候去吃食堂,一边儿叨菜一边儿[往外]剔草–这是猪食嘛哪里是给人吃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再苦也比解放前好些了,那时候的老百姓真的是在吃糠咽菜啊。”

正是盛夏,中午大家都午睡。我在当时的日记里写“爷爷这里没好书,只翻到一本中国古代思想史,稍稍有趣。讲许多汉字的来由,德阿,礼阿,帝阿,众阿,等等。”那天爷爷午睡醒来很有兴趣的过来问我在看什么书,当我给他看了封面,我依然清晰记得他的惊讶表情,“小丫头怎么会爱看这种书呢?”记得当时自己面对爷爷的意外先是迷惑–我为什么不会喜欢这样的书呢–然后是洋洋自得–嗯,自己终究不是个小丫头啦。

其实那时候的自己满心都是小丫头的傻念头。虽然花了些时间陪爷爷在他的小花园子里伺候那些瓜果蔬菜,但再也没有从爷爷那里掏出任何故事来。比如他和奶奶有没有动魄惊心的故事?他在军队里有没有想念留在了家乡的奶奶和孩子?他对我们这些小孩子可有什么期盼和劝告?

奶奶在世时给我们断断续续讲过一些旧事,但是我从来没有听爷爷讲他那面的故事。

生命循环是自然。当尘归于尘土归于土的时候,留下来的只是文字的片断而已。后人的记忆也不过是雾里看花。当不得真的。我不知道肉身化灰之后,我们的魂灵是不是去到同一个地方?我有没有机会到了那时那里再问爷爷这些尘世的问题。不过也许这些问题也会和我的肉身一同烟消云散,带不走的。

爷爷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