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讲故事的牙医(1)

昨天去看牙医,半年一次的清理和检查。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拿来牙线清理一番。装装门面。最近甜食和巧克力吃得有点狠。又偷懒几乎不用牙线了。心里战战兢兢的。在躺椅上大张着嘴巴任牙医又磨又敲。觉得自己像极儿童画报上的河马,大张着嘴巴等小鸟儿来找残渣剩饭。结果挨了牙医–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女医生,亚洲面孔好听的东岸美语–好一顿数落。蛀牙如雨后春笋般的茁壮!有一颗必须要立刻补了,还有三四颗尚在发展。可以等等看看。她说不乐观。所以从昨晚开始戒甜食了。:(

很喜欢这次的Dr. Wang。虽然她一直绷着脸。很自信很干脆的性格。园鼓鼓的双颊,大大的眼睛,有几分像ER里那个Ming-Na。

又想起以前的Dr. Gong来,曾经做了他十年的病人。

Dr. Gong 的小诊所在旧金山的Van Ness大街上。坐落在六层楼的诊室里有一大扇向着海湾的窗。后来我们离开旧金山搬到乡下去住,我还是死心塌地每年两次开一百英里的来回往那里去,有一小半是为了这个风景。好像每次看牙都是阳光天,能看窗外蓝蓝海湾里的点点白帆和那个被叫做The Rock的监狱岛。另一大半的原因是听Dr. Gong讲故事。

Dr. Gong中等个头,戴一副普通的宽边眼镜,有些秃顶,有些发福,他身上的白大褂不是特别的挺也不是特别的皱,相貌不是特别出色也不是特别的难看,厚厚的嘴唇,国字脸。很普通的知识分子形象。我读大学时,他会给我讲他自己的身世,他的大学,他在大学里认识的太太。工作以后,他知道我为公司的项目乱飞一气,他会兴致勃勃的问我新又去了什么地方,然后开始和我交换旅行故事。夜间节目里的David Letterman曾经抱怨过牙医都是八卦冠军,而且总是在你大张着嘴时问你问题还指望你呜呜啊啊地做出回答,Dr. Gong八卦到得意处会把讲过的故事再讲一遍。我也只得听着。

1。海员的梦
Dr. Gong四五十岁的年纪,是第四代移民。父母和祖父母都是在加州中部的农业区出生长大。祖籍广东。Dr. Gong会讲一些零碎的广东话。他的长期病人大都是年级大的中国老人。孩子们都事业有成,在北面的Marin或者东湾的山上置下了产业。老人们还是巴巴地跑来他这里看牙顺便在中国城吃饭买菜找人聊天。

大学时在加大圣地亚哥分校读海洋生物,在平坦肥沃的农田上长大,一生的梦想却是当海员。大学毕业父母都想让他去考医学院。他求了再求,要一年自己的时间跟了远洋轮出海。父母左右不依,他便铁了心一本书也不摸一点准备也不做的去考MCAT,大败而归。父母失望之余要他去考牙医。他索性离开家自己联系了一条货轮,签了半年的约出海去了。

我刚开始工作时,他问我公司同事是中国人多还是美国人多。我告诉他在我们Palo Alto二十多人的小组里我是唯一会讲中文的人。另外有一个ABC。他很关心的问我有没有受到歧视。我摇头。他很不可置信的一问再问,没有过,真的吗? 你肯定?他说从小他是在种族歧视中长大的。最糟糕的还不是有着欧州血统的美国人,而是日本移民。欺负他的日本后裔都和他差不多年龄,根本没有经过二次大战,但是家里的教育使然吧,在美国出生长大和他同龄的年轻一代比真的经过战争的老一代对中国人更加仇视。不幸的Dr. Gong在海轮上恰恰给分到这样一个日本年轻人的手下。每讲到这里他都要停很久。然后他会重新拾起话头说他一直弄不明白一个陌生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陌生人恨到那个地步,仅仅因为上一辈人曾经有过战争。在海上孤独无依地受了半年的谩骂和无端的挑衅,他没有再续约。回到家听了父母的话考上了牙医学校。

3 thoughts on “爱讲故事的牙医(1)

  1. 这个故事说到日本人了。
    显然那个龚医生碰到的年轻日本裔的思想是父母传授给他的
    恨恨, 那又怎么样?
    中国人不仇视日本人么? (不是单旨个体日本人)
    同样仇视。
    并且永不忘!
    所以中日关系, 那就耗着吧!中国人也不健忘, 也不过于善良, 也不会动辄退让的。
    绝不!

  2. 芳洲,
    如何回你这个贴,想了好几天。因为知道这一直是个敏感话题。
    我想最重要的是这句:“不是单旨(指)个体日本人”

    以前给索尼做过一个项目,在东京的前前后后那一个多月,客户把我们照顾的无微不至。周末开自己的车带我们去玩,中午带我们去吃饭,给我们讲菜单,晚上带我们出去FB。不是上级派下来的任务,而是每一个人自发的关照我们。审查起我们干的活来则是一点也不含糊。公私分明。他们和我们差不多年级。爱玩爱旅行爱摇滚。有个女孩给自己的英文名字是Olivia,因为她爱极了电影Dirty Dancing里的Olivia。Olivia爱潜水,世界各地的潜水胜地都去过,潜水次数超过100,从东南亚到非洲到澳洲。总是一个人出门。其他还有善解人意的Noriko,豪爽的Okada-san,聪明过人运筹帷幄的但是一提到Led Zeppelin就变成疯狂小孩子的Nakamura-san,等等等等。。。

    那个项目结束后我跑去了巴塞罗那。一天在地铁里等车,一个也是单身旅行的亚洲男孩走过来,很礼貌地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摇头,和他用英文简单地交谈。得知他一个人出来玩,明天就离开西班牙,坐火车去意大利了。从始至终他在为自己的英文而道歉,红着脸。

    这是我近距离接触过的所有日本人。对他们任何一个,我都恨不起来。
    芳洲,假想某一天有个日本女孩子成了你的手下,你会因为她的国籍而对她百般刁难让她度日如年么?我想你肯定不会。

    中日关系是政治和历史。真的细微到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们还是会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吧?

  3. 正为此,我才加上那句的,这也是我的看法。
    作为个人,我相信大家相互之间都普遍善良着交流的,
    但是为什么成为团体(例如代表国家的政权,组织)之后,会有这么多沉渣污水泛起?
    历史不能忘记,不能抹去,不能抵赖。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携手一起去解决,克服这个人类的弱根性。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作为人,是多么渺小,如果不解放我们的心灵,人类崇高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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