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看》

出家门,开二十分钟高速公路,有一个很大的中国杂货公司,叫瓷艺,像个仓库似的。据说所有的货品都是从大陆海运过来,所以价钱极公道。占地最多的是家具,瓷器。其次是书和DVD,VCD。要算准了他们的海轮入港时间,才能抢到好东西。这套美丽的书就是这么掏来的。* 两本淡淡粉色底的小书,有着微微凹凸的棱面纸的封面,装在酒红色的书套里,书套上印着银色的篆体张看二字,做成一个印章模样。斜斜的左上角有一朵若有若无的玫瑰。也是银的。书脊正中处的书套被淘空成两个半圆,露出书的名字,错落有致着,一本上写着“张”,一本写着“看”。

在书架上放了一个多月了,每次目光瞄过都忍不住赞它的装潢别致,却一直到今天才抽出第一册看起来。一看就是一天。恰逢阴雨,倒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周日来。

听过不少人赞张爱玲的散文,说是比她的小说好。一篇篇看来,细细品了个中味道,才知道怎么个好法。将散文和小说比是不是有点像用香蕉来比苹果?但是个人感觉她的散文比小说更耐读些。读《张看》好像在读一份博,一个叫张爱玲的女子写下日常琐事,她周围的人情世故,楼下的小贩,菜市场里的女佣,拉黄包车的车夫,甚至橱窗里的模特儿,街角的面包房,咖啡店,她的朋友,爱人,她的写作。。。五粮陈杂,各具风味。

有极喜欢的几段,抄给大家:

关于”市声“

附近有个军营,朝朝暮暮努力地学吹喇叭,迄今很少进步。照说那是一种苦恼的,磨人的声音,可是我倒不嫌它讨厌。伟大的音乐是遗世独立的,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属于超人的境界,惟有在完美的技艺里,那终日纷呶的,疲乏的“人的成分”能够获得片刻的休息。在不纯熟的手艺里,有挣扎,有焦愁,有慌乱,有冒险,所以“人的成分”特别的浓厚。我喜欢它,便是因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初学拉胡琴的音调,也是如此。听好手拉胡琴,我也喜欢听他调弦子的时候,试探的,断续的咿哑。初学拉凡哑林①,却是例外。那尖利的,锯齿形的声浪,实在太像杀鸡了。

  ①凡哑林,小提琴。英语Violin一词的音译。

有一天晚上在落荒的马路上走,听见炒白果的歌:“香又香来糯又糯!”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唱来还有点生疏,未能朗朗上口。我忘不了那条黑沉沉的长街,那孩子守着锅,蹲踞在地上,满怀的火光。
道路以目

关于花布料:

现代的中国人往往说从前的人不懂得配颜色。古人的对照不是绝对的,而是参差的对照,譬如说:宝蓝配苹果绿,松花色配大红,葱绿配桃红。我们已经忘记了从前所知道的。
过去的那种婉妙复杂的调和,惟有在日本衣料里可以找到。所以我喜欢到虹口去买东西,就可借他们的衣料都像古画似的卷成圆柱形,不能随便参观,非得让店伙一卷一卷慢慢的打开来。把整个的店铺搅得稀乱而结果什么都不买,是很难为情的事。
和服的裁制极其繁复,衣料上宽绰些的图案往往被埋没了,倒是做了线条简单的中国旗袍,予人的印象较为明晰。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图画。买回家来,没交给裁缝之前我常常几次三番拿出来赏鉴:棕搁树的叶子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色的热带;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层绿膜。配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还有一件,题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阴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看到了而没买成的我也记得。有一种檄揽绿的暗色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还有一种丝质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闪着木纹、水纹;每隔一段路,水上飘着两朵茶碗大的梅花,铁划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
童言无忌

三五字就描出一幅人物肖像,宛如她自绘的铅笔素描插图:

又有个抱在手里的小孩,穿着桃红假哗叽的棉袍,那珍贵的颜色在一冬日积月累的黑腻污秽里真是双手捧出来的,看了叫人心痛,穿脏了也还是污泥里的莲花。至于蓝布的蓝,那是中国的“国色”。不过街上一般人穿的蓝布衫大都经过补缀,深深浅浅,都像雨洗出来的,青翠醒目。我们中国本来是补钉的国家,连天都是女娲补过的。
。。。
从菜场回来的一个女佣,菜篮里一团银白的粉丝,像个蓬头老妇人的髻。又有个女人很满意地端端正正捧着个朱漆盘子,里面矗立着一堆寿面,巧妙地有层次地招叠悬挂;顶上的一撮子面用个桃红小纸条一束,如同小女孩头上扎的红线把根。淡米色的头发披垂下来,一茎一茎粗得像小蛇。
又有个小女孩拎着个有盖的锅走过,那锅两边两只绊子里穿进一根蓝布条,便于提携。很宽的一条二蓝布带子,看着有点脏相,可是更觉得这个锅是同她有切身关系的,“心连手,手连心”。
。。。
肉店老板娘坐在八仙桌旁边,向一个乡下上来的亲戚宣讲小姑的劣迹。她两手抄在口袋里,太紧的棉袍与蓝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绑似地绑了起来;她挣扎着,头往前伸,瞪着一双麻黄眼睛,但是在本埠新闻里她还可以是个“略具姿首”的少妇。“噢!阿哥格就是伊个!阿哥屋里就是伊屋里——从前格能讲末哉,现在算啥?”她那口气不是控诉也不是指斥,她眼睛里也并没有那亲戚,只是仇深似海;如同面前展开了一个大海似的,她眼睛里是那样的茫茫的无望。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咙,发声喊,都仿佛是向海里吐口痰,明知无济于事。
中国的日夜

刚才发现在网上可以找到全本的《张看》。但是还是更喜欢捧一本细细薄薄的铅字来看,更何况书中还有张爱玲自绘的插图,和上海的老照片呢!

*(两册定价是人民币四十六元。在这边的中文书店可以卖到二十到三十美元。在瓷艺,他们的书都用统一的折价公式:人民币价格 x 15% = 美元价。)

《张看》》上有5条评论

  1. 枕草子

    jean我凿到一个bug了, 我打一对单书名引号这引号里面的内容就不显示了, 呵呵

    Jean的回复:
    用《》好了。单书名号是html专用的符号。还是少用为好。不过如果有悄悄话想说,不妨用这个法子,我是看得到的。外人就看不到了。呵呵。

  2. 松花色是什么样的颜色? 淡黄色么?
    颜色的叫法就很讲究, 比如
    月白, 是浅蓝色, 我以前以为是象牙白色的
    青莲, 是浅紫色, 不过听着似乎该和莲叶何田田的颜色有关似的
    这种启蒙,在红楼里面比比皆是

    记得我小时候的白衬衫上我妈是喜欢绣些什么上去的.有一次她在两个圆领子的角上帮我绣了小小的大红的六瓣花,配上碧绿的两小片叶子.我很爱.可是等到衣服真的成了的时候,我妈左看右看觉得不好.第二天早上穿时没有这花花叶叶了.问我妈,她说:”太乡气”.
    可是真的那时候我心里觉得在纯白的底子上,小小的红与绿满好看阿.

    如果喜欢看日本的衣服,配色,庭院描摹, 风度, 情趣…该读一下《枕草子》

    Jean的回复:
    有趣,松花色居然是浅绿!找到一个中国色彩录。很全面呢。有趣有趣。
    是啊是啊,有些乡土气其实也很好看的。比城里人有时候一窝蜂的追潮流还要有个性些呢。不过小孩子的品味还是比较偏花哨的。记得一次看到一顶小孩帽子,蛋黄色的上面花花的一片各色小球。妈妈说是我小时候的帽子。我抱怨那么难看。妈妈笑说是我当时自己挑的,攥在手里死活不放的,就只好给我买了。现在反而抱怨了。听得我讪讪的。:p

  3. 色彩系列真不错, 还有那么全的名字
    有空和你讨论一下

    去找找枕草子当本书下来吧, 值得保藏

    Jean的回复:
    枕草子找不到。。。5555555555在网上的都是日文的,看上去很漂亮,就是看不懂。:((((((((
    嗯。我也喜欢那些颜色名字。真美啊!

  4. 哈哈,我刚想说松花色就是皮蛋的颜色,黑不溜秋,黄黄绿绿

    果然,是种绿色,还是在皮蛋里面,哈哈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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