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没有电的竹棚里,烛光下的孩子们对我的数码机盯着不放。我不知他们小小而敏锐的心里在想些啥,不知他们从我这举着相机的人这里看到了啥,不知"未来"这两个字是不是从他们脑子里掠过,或者"石油",或者"雨林"?对他们,生长在丛林里是幸还是不幸?如果当他们的子女或者他们子女的子女也用此时这般专注认真的眼神问他们:“什么是热带雨林?树是什么样的?”那么此时此刻的我,用这个冰冷的二十一世纪的玩物来诱惑他们的我,是不是加快了那一天的到来?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游客们交的钱,戴凡是不是早就得烧林垦荒?那么此时此刻的我是不是推迟了那一天的到来?
"你将来会把这片雨林平分给你的孩子们吗?" 我问戴凡。 他和爱斯德拉共有五个孩子。只有十一岁的小女儿还留在蝴蝶谷,其他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在梯纳镇上上中学。最大的女儿十七岁。
"分是不会了,但我会选一个孩子来继承这一整片林子。不管是谁,他必须答应把这片雨林整个儿保存下去。"
"孩子们自己怎么想呢?他们难道不想到城市里闯天下吗?"
戴凡想了想,叹了口气,摊开他的手掌对我说,"孩子就象这长在一只手上的手指头。虽然是来自同一只手,他们各有不同,强求不得。" 他停了停又说,"女孩子们比较理解我们的想法,男孩子。。。"
他摇了摇头。。。
爱斯德拉端上来一壶热茶。给每人斟了一杯。戴凡走出竹棚,一会儿工夫,捧了几片椭圆形一寸左右的绿叶子进来。说这茶就是这"茶叶"加糖煮了,再加几片柠檬。
茶有些辛辣,带着股清香。
卡若兰问戴凡政府可否打算给这里通电。 戴凡说还没有。但他不希望有电。因为随着电而来的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往往是与丛林文化相冲突的。
我环视了同伴在闪烁烛光里的脸,问了自己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现代文明是不是在快速地摧毁这个世界?"
"摧毁的定义是什么?" 常以物理学家自称的海穆特先开了口,"也许未来的人没有机会看到我们今天的热带雨林。但是世界在前进,未来的人会体验到他们所特有的东西,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今天的我们从没见过恐龙,不是吗?你觉得很遗憾吗?"
"也许吧。" 我想了想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讲,雨林的夜,其实很象曼哈顿的夜,吵闹,混乱,却充满了生命。也许未来的人们自有他们的丛林:钢筋混凝土那一种。"
与戴凡,爱斯德拉用西班牙语交谈着的的卡洛斯也转过头来加入了我们的讨论,"我个人的感觉是现代科技把很多事变得太容易。把人和自然隔的越来越远。我们的物质文明在科技的帮助下突飞猛进,而我们的精神世界却被遗忘了。"
他拈起戴凡采来的茶叶子,摇了摇,"拿泡一杯茶来说吧。我们可以到超级市场买来保装好的茶包,方便。可是我们却再也不会知道长这叶子的树在野外是如何生长的,不知道这叶子是什么形状,摸在手上是怎样一种感觉,再也不会记得当我穿过林中小径去采这茶叶时,雨点落在我脸上的滋味儿。"
他停了停,逐个看了看我们,颇无奈的笑了笑,"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呵?那里的人是比较象树呢?还是比较象钢筋混凝土?"
早上进入丛林之前,戴凡拿了个带刺儿的果子,切开来,中间是种浓浓的深红果汁。他用一只竹签子沾了在我们每人的双颊上画了避邪的锲川符号。我最喜欢的符被海穆特得了去。是一个背着长刀的小人儿,脚腕子里还绑了把匕首,右手握拳,左手张开。戴凡说,右手代表战争,左手代表和平。在丛林里只有二者兼顾的人才是平衡健康的丛林之子。才有能力在丛林里生存下去。短短几句话让我怔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