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dda 佛如是说

我对佛教所知甚少。还是99年时,流亡不丹的一个喇嘛拍了一部叫“The Cup”的电影,讲在不丹的喇嘛庙里的小和尚们想看世界杯的事。这里的电台(NPR)采访了喇嘛导演。他用智慧诙谐和那一口纯正的英语把佛学讲的活灵活现的。使我对佛教开始有了好感和好奇心。

Tea The Matter of Words ...

在公司开始大批量地炒鱿鱼之前,同事里曾经有过几个缅甸来的华人。其中有一个很老实的男孩子,叫荣瑞。讲话慢慢腾腾的。有一天午饭的时候,总是缄口不语的荣瑞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给我们讲了他十八岁时“出家”六个月的情景。

缅甸是个佛国,但凡比较像样的人家都要送一个刚成年的男孩去寺院里做一年半载的出家人。有点像服“佛”役。但都是自愿的。

在寺院里的六个月,荣瑞过着和正经出家人无二的清苦生活。睡硬硬的木板床,盖一条薄毯,凌晨四点半起床,先打坐,天亮了,就去做份内的事。早“饭”是一碗汤水,然后大家分头去化缘。从寺院走到镇上要两三个小时的路。那一天化来的缘就是那一天的所有干粮。好在缅甸人都很虔诚,对出家人十分尊敬,每家每天或多或少在门前都有发放利市的。所以虽然很少吃得极饱,荣瑞倒也从未空手而归过。下午回寺院后,接着打坐和诵经。日复一日。

我问他有没有带书本进去看?否则多闷!他说没有带书,也没有电,每人屋子里有一只蜡烛而已。闲下来的时间都是打坐和冥想。刚开始打坐久了腿会痛,但是慢慢的,他可以把痛的感觉推到远处,再后来,他可以从一个外人的角度看进来,这痛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那次午饭以后,我又问过他几个关于打坐的问题。一次他跟我说,在湾区的圣克鲁斯山里有一个缅甸寺院,还有两座正宗的缅甸佛塔,他和寺院里的僧人比较熟,问我想不想去看看。我说好啊,我可不可以带两个朋友呢,他们对佛教也很有兴趣。他说好。他要先打个电话去和庙里的住持打个招呼。

一切安排妥当,周六早上我,好友桂子及她先生,和荣瑞开车进了山。荣瑞边开车边给我们讲起了这个寺院的历史。

创立这寺院的是个在缅甸家喻户晓的高僧。曾经一度,这里香火极旺。虽然建在远离闹市的偏远地点,却几乎天天车马盈门。高僧仙去之后,这里被高僧生前的一个好友接手下来。这个好友是个博大精深的北美印第安女子。但是她接手后,以前常来的缅甸籍的移民就不再来了。光顾的多是一些崇拜东方文化和印第安文化的嬉皮士们。还开了每周两次的瑜伽课。

印第安人女子故去后,这寺院就荒芜了。一直到一年前,当年高僧在缅甸做过住持的寺院终于选了两个僧人,送了过来。但是萧条了的寺院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往昔的繁荣。因为记得这里的人太少了。荣瑞说僧人听说我们要来很开心,因为他们常常一两个月见不到外人。还说他们要请我们吃饭呢。我吓了一跳,这怎么可以呢?我们两手空空的,不去布施救已经不太好了,怎么可以吃出家人的饭?荣瑞笑了,说,不要紧的。他特意问过他们是不是缺什么,但是他们说最近刚来过几个香客,带来了不少粮食,什么都不缺。

荣瑞开上了“大盆地路”,路两边都是高高的较年轻(一百年左右)的红木林。在离“大盆地州立公园”十英里左右,荣瑞把车子拐进路边很不显眼的一个住家式车道上。下了车,沿着碎石铺出来的小路,在树木间拐了个弯儿,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日本式庭院。虽然已被荒草侵略了大半,当年的韵味依然清晰可辨。一口古香古色的水井上爬着青苔,井台边有黑白两色的鹅卵石铺地。间格错落的几株日本枫树依然伸展着纤细而干净的枝叶,长久缺少修剪反倒使它们有了一种荒凉肆意的美。

敲门后无人应。荣瑞返身穿过日本庭院,庭院后边是块开阔的林中草地,在草地一边有一座小木屋,门口有一只肥胖无比的白猫在房檐下吃着猫盆里的饭。爱猫成癖的我立刻冲了上去,蹲在它旁边,一边摸着猫的后背,一边咪咪喵喵的和它讲起话来。听到声响,一个六十岁上下黑瘦的老僧人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饭勺,暗红色的僧袍上面穿着一个绣着鹅妈妈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暗蓝色的毛线帽。荣瑞和他咿咿呀呀的讲起缅甸话来。正说着,一个浓眉大眼,高大健壮,二十初头的僧人也抱着一些柴禾走了过来,很高兴的跟荣瑞打招呼。他穿着和老僧人一样的僧袍。荣瑞把我们三个介绍给他们,老僧人笑眯眯的招呼我们进去坐,年轻僧人有些腼腆的向我们点了下头就又出去了。

小屋原来是个规模不小的食堂,长条的饭桌长凳摆了有五六排。老僧人为我们用电饭锅做了一锅白米饭,旁边的微波炉里,为我们热着三个菜:红烧牛肉,炒豆角,和炒白菜。我们都被那碗牛肉吓了一跳,“出家人也吃肉?!”“是呀。”荣瑞见怪不怪的答,“化缘化来什么,出家人就吃什么。不能挑剔的。”有道理。这么简单明了的理论,喜欢。老僧人像荣瑞交待了一下,就离开了。

我们四个吃了饭,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停当,跟着荣瑞回到了正房。荣瑞带我们四处参观了一下。有专门陈列着的当年高僧写的书,有古老的佛经,有介绍这个“寺院”历史的剪报,有照片,有画着佛经里讲述的不同境界的生死循环图。房子里迷宫一样到处都是房间。有僧人闭关用的“静室”,有僧人的卧房,也有客房。

客厅里唯一的家具是两个单人沙发,摆正对门的上座。沙发很旧了,并不成套,一个是棕色,一个是依稀可辨原先是红色。两个僧人一人一边盘腿坐在沙发上。他们面前的地毯上散落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坐垫。荣瑞把我们带进客厅,在两个僧人面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荣瑞当翻译。我们聊起天来。

我们先问他们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山老林里,想不想家?他们说,是想。但是他们先师的遗骨需要人来照顾,即然派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很愿意为先师做这件事。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可以离一个曾经那么智慧的前辈这么近。

年轻僧人问我们是否试过打坐和冥想(Meditation)。

桂子的先生向他们请教正确的打坐姿势和如何使心静得可以进入冥想状态。
年轻的僧人和荣瑞开始教我们如何正确的把双腿盘成莲花座上的佛的样子,如何两手相和成莲花状,“先把你的全部心思集中到你的呼吸节奏上,然后把全部感知集中到你的鼻孔,感觉鼻孔前的那一小片空气如何随你的每一次吸气而进如你的身体。然后尽量让你的感知跟随那一口气息去走遍你的全身,慢慢的你会感觉到它如何走遍你的身体,走到你的指尖,你的丹田,。。。”

我照猫画虎的闭上眼听着他的声音,试图感受他所讲的那种专心和宁静。等他的话讲完,我问,“假如将来有一天我可以把心念静到只感知那一小团气体在我身体中的运行,又怎样呢?”

老僧人说,“然后你会发现身与灵是分离的。当你能够把肉体上的感觉与心念上的感觉分开时,你就可以更好得很把握自己的心念。可以进入较高的冥想境界。”

“那种境界是什么样的?”

年轻僧人说, “是完全的虚无。没有烦恼,没有气恼,没有悔恨。”

“为什么样要完全的虚无呢?喜怒哀乐为什么不好?”

“喜怒哀乐对心念的单纯化有害的。会引人入歧途的。。。”

“那快乐呢?难道快乐也是有害的么?”我忍不住抬杠。

这时,主要是年轻僧人在回答我们的问题。老僧人好像很快就厌倦了我们的对话。自己跑出了客厅,一会儿,抱了一个摄像机进来,津津有味的坐在地板上,给我们录起影来。他对桂子先生的蓝眼睛尤其有兴趣,好几次把摄像机举到他脸上去拍。

当荣瑞把我的问题翻译成缅甸话的时候。年轻僧人笑了笑。这时他已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腼腆。越来越自信了,眼睛里是比他年龄老成很多的祥和平静。“快乐本身并没有害处。但是因为快乐我们会想要更多的快乐,由快乐而引发的贪婪就是害了。如果你能够在得到快乐后能对自己说,是的,这是快乐,很好。而不要求更多。那么快乐是无妨的。”

“打坐是训练心念的一种方式。你们都知道鱼在溪水里可以很悠然自得。你一旦把鱼捞到岸上,它会乱蹦乱跳。”
听到这里,我快速的在心里做了一个预测:他是不是要说心里没佛的我就像那离开水的鱼呢?

他却话锋一转,“生活中任何小事都可以用来训练心念。佛教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全神贯注,不可三心二意的。而且要对你手头在做的事有全面的感知。比方说当你在开车的时候,要心神合一。你的四肢和心念都应该放在开车这件事上,你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每一根手指,要全神贯注到你身体里的每个分子都在往这同一件事上努力。粗心和漠不关心是罪孽也是浪费。。。”我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插嘴道,“那鱼呢?那离了水的鱼怎么办呀?我们怎么才能把它放回河里呀?”

桂子和她先生都大笑了起来,“Relax! There is no fish harmed during this conversation!” (“放心,在这次的谈话中没有鱼受到伤害!”他们是在套用我们在电影电视片中常看到的声明“No animal has been harmed during the filming of this film” “在这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没有任何动物受到伤害。”)

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已经把自己和那条离了水的鱼连在了一起。我可不想像那鱼一样被干死啊。想知道佛的化解之法。

年轻僧人很耐心的听完荣瑞的翻译,点了点头,答道,“没有经过训练的心念就像那条离了水的鱼,会没有目的的乱跳直至死亡。人的心念是一种冲满了想象力和渴望变野的一头‘兽’。如果不加引导,它会很容易地误入歧途而不知。反之,经过训练的心念像水中的鱼,是自如而安静的。”
“有了训练有素的心念,成了游在水中的鱼又怎样呢?”我很固执的在追根究底。

“有了训练有素的心念,你会看得比较清楚,不会轻易迷失。孰轻孰重,你会懂得。”

啊,我想他在讲的是“智慧”两个字吧。

这时候,从南湾的一个中国寺院的几个僧人和尼姑来拜访他们。我们就告辞了。

荣瑞带我们沿着门前的大路往上坡的方向走去。在茂密的红木林里真的安静的耸立着两座佛塔。和我在照片上看到的缅甸佛塔一个风格。略小些。这两座源自远方一个热带佛国的建筑,座落在北美洲最后的海岸红木林中。古老的人类文化和古老的自然生灵相互映照着。静寂的随缘。随遇而安。好像那两个飘洋过海而来的僧人,对这种迁徙毫无怨悔,平静的接受了他们全新的环境。因为他们心中有佛吧。

回程我想起席慕容的一首诗来:

我是凡人,我的生命就是凡尘滚滚,
快乐啊,忧伤,
是我的重担我都愿意承受。。。

许多时候,我还是不想看得太清楚吧。佛,是宽宏大量的。它不会怪我的,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