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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一个雨夜 |
借Shishamo的片片来做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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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去年底接到大卫给他的留言,斯蒂夫就对清子充满了好奇之心。春天大家在拉斯维加斯参加一个交易会时,终于见到了和大卫同来的这个园脸聪慧的日本女子。斯蒂夫至今记得清子对拉斯维加斯的一句质疑,“我不明白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会有人想到在沙漠里建这样一个地方呢?”从小在芝加哥郊外长大的斯蒂夫从未想过要对拉斯维加斯的存在做这样的疑问。对他而言,清子因此也变得更加特别且有意思了。
“哇!这里看上去就像芝加哥的林肯公园那个区嘛!”汤姆一脸的惊喜。“我们这是去哪里?”
“青山区。”艿欧米应道,“我们去那里的一家意大利餐馆。你们不介意大利菜吧?”
“青山?我的旅游手册上讲那是个‘雅皮士’汇集的区。最近开了很多迎合年轻白领口味的餐馆和新潮夜总会。”斯蒂夫插言道。
“你的旅游手册一定是新出的喽?青山是最近一年才变得热闹起来的。”清子略带惊讶的说。
“你们都去过东京的哪些地方?”艿欧米问道。
“今天早上我们坐船去了上游的浅草。”
“噢,老城!”清子和艿欧米异口同声道,并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去过浅草呢。”清子半对他们半自言自语道。
“所以今晚你们一定要带我们去看真正的东京!”斯蒂夫突然为自己的游客身份略感羞愧。
斯蒂夫的话如尖针般刺痛了清子。初次见面那晚,大卫向她说过同样的话,连那语气中淡淡的羞愧都是惊人的相似。
后座的汤姆正在向艿欧米讲述他今天早上在浅草的午餐经验。“我们在一个面条店的门口看窗内的老人做拉面。”
“是Soba面么?”艿欧米插嘴道。
“Soba是啥?”
“一种很精细的面粉。”
“应该是吧。反正做拉面的过程很好看。那老人家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一团白白胖胖的面变成切得整整齐齐的面条,像仪仗队似的。”汤姆赞叹不已,“既然看了做面条的经过,我们说什么也得进去吃一碗面啊。一进门,那店主好像被我们这几个大个子吓住了,忙不迭的边鞠躬边把我们往里面引着。店里的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冲后面厨房里喊同一句日文。我就听懂那里面的一个词’English’!”汤姆讲到这就自顾自的笑了。
艿欧米也笑了,“可能那小店里只有一个人懂英文吧。”
汤姆笑得更厉害了,“你说的不错。我们每个人手上给发了一本厚厚的菜单。大概有六七页吧,一道道菜全是日文。那个神秘的’English’女孩子终于被大家从厨房里喊了出来。她毕恭毕敬地在我们桌边跪下,指着菜单,说了几个英文词,’Shrimp,Vegetable, or Shrimp AND Vegetable.’ 然后她就静静的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点菜了!” 汤姆朗声笑起来。
“到了。”清子指着花丛中的一个小巧的门面说,“我保证你们今晚的菜单不会只有虾和蔬菜。”清子冲汤姆微笑道。
晚餐菜单印着意大利文和日文。开始汤姆和斯蒂夫还试图和菜单上的菜名玩一玩猜谜游戏。后来他们的侍者走来向他们解释一道意大利宽面条可以配三四种不同的鱼,每一种鱼的做法都各具特色。连艿欧米和清子的英文都不够用了,他们就放弃了研究菜单的妄想,把点菜点酒的任务交给了清子她们。
光线柔和,灯具优雅,而且侍者们不是意大利人。习惯了美国餐馆里服务人员的多元化,日本的清一色总是会让人稍微吃惊。他们坐在一座大大的帆布帐篷下面。青绿的柏树丛在帐篷外的风里摇摆不定,落在帐篷顶上的雨声清晰可闻。
“好啦,”清子抿了一小口红酒,笑看着斯蒂夫道,“给我们讲讲你的伦敦之行吧?好不好玩?”
“伦敦很疯狂,不过,”斯蒂夫撕下一小块面包,慢吞吞的给它摸黄油,“我没日没夜的在工作,只抽出了一天来玩。”
“你最近才去的伦敦么?”艿欧米问。
“是呀。我先到了东京,行李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遣送到伦敦去办一个急事。”斯蒂夫试图掩盖他语气中的兴奋,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前天才回到东京。”
“我爱死伦敦了。”艿欧米的声调里满是想望,“去过伦敦三次,还是想去。”
“你去伦敦做啥?”汤姆问。
“是工事。”艿欧米在她的小碟子上倒了一些橄榄油和醋。“我想去伦敦想得要疯了,于是我就凭空想了个课题,必须在伦敦做。”
“艿欧米是她们公司的创意总监(creative director)。”清子向汤姆和斯蒂夫解释道。
“哇!听上去是个很厉害的头衔呀!”汤姆一脸的崇拜。“你想出个怎样的课题呢?”
“几年前我注意到一个很小但制作很有个性的平面设计组。所以我说服了我的老板在别人发现他们以前,我们应该为他们做一份Profolio(档案?)。他们的总部在伦敦。”
“你就这么去了?”
“是呀。说起来其实很好笑。因为我谁也不认识就去敲他们的门,说,‘嗨,我从东京来,我很喜欢你们的作品。’”艿欧米作了个鬼脸。
“你为工作还去过哪些地方呢?”斯蒂夫好奇心顿起。
“印尼的巴利岛,旧金山,纽约,和香港。我的下一个梦想是巴黎,现在正在谋划阶段。。。”
“唉,我大概是这里唯一的井底之蛙了。”汤姆很夸张的摇着头,“要不是为了来东京,我都没办过护照!”
“别这么说呀。你现在不是在东京了嘛?”清子宽容的向他笑笑。
汤姆和艿欧米开始互相交换有关洛杉矶的故事,因为汤姆也是在洛杉矶上的大学。
斯蒂夫捉住机会低声问清子,“大卫最近怎样了?我自从拉丝维加斯后就和他断了消息。”
“上次我们通话时,他说他母亲要动一个大手术。他听上去有些疲劳烦躁。”清子说着低下了头,木木地看着眼前的盘子。她试图忘记的那次通话的情景又使自己心里细碎的疼起来。那一次,她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把大卫的号码拨完。当他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时,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轻松些,仿佛
什么都很正常,仿佛他越来越短,越来越少的留言一点没令她怀疑伤心。虽然她拿起电话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他那冷漠遥远的声音仍旧让她受伤。
“他母亲病了?!”斯蒂夫大吃一惊。
“是啊,他说他母亲的病已断断续续拖了一年多了。癌症。”清子也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事,斯蒂夫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哦。也许他不想把私事和工作中的人讲吧。” 斯蒂夫突然有些嘴拙。
两个男孩子把晚餐风卷残云般的消灭掉了。难得能在东京吃到这样份量很足的饭。汤姆到达东京的第二天就向整个小组的同仁抱怨道,“这里一份饭的分量只能让我吃了刚好不饿。”老板们很快就开始给大家买了大批的零食存在办公室。否则每天下午四点不到,这几个人高马大的美国小伙子就满眼饥饿的满
楼找食。看着可怜不说,工作效率也大减。
饭后清子和艿欧米廖廖数语就决定了下一个节目。“去六本木区喝酒跳舞好不好?”斯蒂夫和汤姆都点头说好。
“我听说六本木是游客和在东京工作的外国人最爱去的地方。真的吗?”斯蒂夫心里有一点犯嘀咕。他其实听说六本木是想混日本女子的外国人的天堂。所以他一直在避开那里。
“你说的没错,但是,”清子很小心的选择着她的措辞,“六本木还是为东京提供着最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其实很多日本的雅皮一族也是六本木的常客。”
“你们是不是为看‘鬼老’(Ganjin)才去的?”汤姆很是洋洋自得,因为他终于用上了一个刚学会的日本词。
“啊,不是的。”艿欧米很尴尬地脸红了。她真不明白美国人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用这个很具侮辱性的词来形容自己,还一点也不觉得难堪。
他们在餐馆外的路边栏下一辆的士。两条街还没走完,就被结结实实的粘在开往六本木的车流中。进退不得。座在司机边的清子用日文嘟囔了些什么。司机的回答令清子和艿欧米扬声笑了。艿欧米向两个美国男孩子解释说,“清子说我们下车自己走可能更快些。司机说,随您的便。他不在乎。”
四人下车步行。绵绵细雨又开始飘下来。走到六本木地铁站前的交通路口时他们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住了。这是很具有东京特色的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十字路口。大约有六七条街道汇集在这里, 路口早已不止是“十字”了。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望过去,街对面有一家两层楼的星巴克。这个空旷亮堂完全美式的店面与周围层层叠叠的日食招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当面前的行人指示灯变成行走的小人儿时。他们也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流走过了宽阔的马路,好像夹在激流中的几尾小鱼,没有抗拒的可能。
斯蒂夫突然异常渴望起爱尔兰啤酒来。清子听了和艿欧米用日文叽叽喳喳了一番,选择了一家可能比较有趣的酒吧。“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艿欧米边说边带着一行人缓步走下路边的一道宽宽的台阶,“每次经过这里总是被它的阵势吓住。”艿欧米话音未落,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令人怀疑时空错
乱。一个小小的用矮矮的绿色栅栏围成的庭院,石砖地面,无桌无椅,零落的摆着几盏暖气灯,人挤人的站满了手拿酒杯的高大的西方人,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和面前的同伴讲话。看不到一张东方面孔。他们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了酒吧正门。艿欧米和清子的出现,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开门进去,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和着开得很足的冷气迎面扑来。汤姆给每个人买了酒。酒保操着爱尔兰英语和他寒暄着。
他们找到一张角落的桌子,大家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汤姆喝了一大口浮着厚厚泡沫巧克力色的Guinness, 心满意足的谈了口气,“这里就跟家里一样!” 斯蒂夫把头向对面歪了歪,大家都扭头去看。一对年轻人在黑暗的屋角四顾无人的亲吻爱抚着。
“抱歉。”斯蒂夫面带谦意,“请相信我,并不是所有的西方人都那么目中无人的。”
“为什么要说抱歉?”艿欧米不解的问,“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啊?也许他们十分相爱,也许他们只有今晚,明天就要天各一方?”
“难道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做当众表演?”习惯了美国中西部的保守气氛,斯蒂夫对她的开放表示怀疑。
“当然不会在东京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家。”艿欧米 笑了,“但是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我也许会的。”
“是么?为什么会这样?”斯蒂夫兴趣盎然。
“好像在异国异地,人可以比较放松,比较自由。”艿欧米的脸突然变得异常的遥远,她喝着啤酒,望着那两个如漆似胶恋人,沉默着。
“你们会不会Salsa?”清子兴奋地问斯蒂夫和汤姆,嘴角弯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没有,不过我早就想学了。”斯蒂夫反问,“你呢?”
“当然!大卫非常喜欢Salsa。我们一起去参加过一个初级班。”清子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她摇摇头,把那阴影甩掉了, 又笑眯眯的说,“我们今晚去Salsa吧!”
原来清子和艿欧米都在同一家舞蹈俱乐部学过Salsa。那里在晚上就变成了一个夜总会,离他们现在的酒吧只有几条街远。斯蒂夫的热情很高。汤姆其实很舍不得离开这家酒把。但他更怕被孤单单的一个人留在这座迷宫似的城市里。所以也勉强答应去看看。
路上,清子和艿欧米你一言我一语的向两个男孩子介绍那舞蹈俱乐部里的几个常客:那个来自芝加哥乏味的会计,舞跳得很糟,两只手还总是汗津津的;那个伯克来的大学生,人很帅但是很害羞,一定要喝得半醉才敢下舞池,舞倒是跳得很好;那个有着一半朝鲜血统一半印度血统的年轻人和他那疯狂的爆发
式发型;那个瘦高瘦高的英国来的音乐家,苍白的皮肤,稻草人一样混乱的金发;噢,还有那个热情的有着迷人微笑的巴西男子,等等,等等。她们为他们画了一副生动的六本木众生相。快速的英文里,她们夹进了说给对方听的日文单词,和一串串用手掩住的笑声。
“对啦,还有一个来自法属加勒比海的中年人。舞跳的极好。在每个乐曲结束时,他总会以自己的一支胳膊为轴心把舞伴翻一个360度的跟头。” 清子补充着。
“噢!我和他跳舞那次,可真把我吓死了!”艿欧米也说。“不过,他最拿手的,还是编故事。”
“编故事?编什么故事?”清子不解。
“你居然不知道?”艿欧米惊讶。“和每一个舞伴,他都会编一份新的身世。而且他每跳一个舞就换一个舞伴,从不重复。”
“真的吗?他告诉我说他是个社会工作者,在日本为联合国做事。”
清子愈发惊讶了。
“老天!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艿欧米笑了,“他和纪子说他为一家国际金融银行做事。轮到劳拉时,他变成了驾驶他的30英尺长的乔治安娜周游世界的冒险家。智佳子说他在富士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教英文。。。他的故事啊,多了去了。。。可能全是假的!”
“真不可思议!”清子依然无法相信,“可他看上那么真诚!”
“对呀!所以才有趣!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艿欧米不无敬佩的说。
夜总会开在一座其貌不扬的红砖房子的顶楼。电梯门打开时,他们看到一个四方屋子,地方不大,但是挤满了挥汗如雨的跳舞的人。南美风格的装饰。墙壁刷成深绿色,墙上的照片配着大红,金黄,深蓝的框架。两个Disco灯球从房顶悬挂下来,旋转着。一个大屏幕电视占了靠门的那面墙,正在播放世界杯
足球球赛。大家会在舞曲中间集体停下,为自己的队叫好。不是一个华丽的地方,但是友好又亲密。
清子和艿欧米口中的那些特别的人几乎都在。两个女孩子不停的和熟人打着招呼。斯蒂夫去吧台为大家买了饮料。清子把那个会计介绍给斯蒂夫,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城市。艿欧米拉着汤姆下了舞场,耐心的把Salsa的舞步教给他。斯蒂夫和清子跳了两支舞,他的白衬衫在无彩的霓虹下更加雪白。斯蒂夫一
不变应万变的用Disco的舞步来配清子的Salsa,效果奇好,引来一阵阵喝彩。清子和艿欧米都是很受欢迎的女子,很快,斯蒂夫和汤姆就步出场地当看客。她俩则不停的跳着,不停的换着舞伴。
一切给人一种十分真实的感觉。在繁华的东京市中心,一个Salsa夜总会里,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每个人有着自己的故事。
那个爱编故事的法国人今晚一直在和一个不知名的东方女子共舞。面颊相贴,两人的身体很有默契的舞着。无视于周围的人群,无视于舞曲的变化,他们的舞姿让人觉得他们好像有着自己的世界。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当他们终于停下来时,两个人都是汗水淋漓的。他很绅士的俯身吻了她的手。她羞涩的笑
笑,转身穿过人群,进了电梯,走出楼门,消失在六本木斑斓的雨夜里。
那法国男人整晚没有再跳舞,若有所思的靠着吧台一杯杯的喝着威士忌加冰,漫不经心的看着舞场中的人。
清子也注意到了法国人和他的神秘舞伴。当那东方女子离去时,清子略微有些失望,因为她没有看清她的脸。清子跳了整晚的舞,累了,就去吧台歇歇,要一杯冰水,喝完了再跳。舞伴是谁并不重要。在霓虹和喧闹间,大卫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她会在年底前离开东京,“我决不会想念这里
的。”她自言自语道。
东京的夜在渐密的雨中愈来愈浓。那个无名的东方女孩站在街角。一把圆圆的透明的小伞在她头顶展开,像一只小小的水母浮在湿漉漉的夜气里,守望着她。一辆黑色的宝马M3跑车从夜幕里显出身形,滑行而至,悄无声息的停在女孩身边。她伸手开了车们,坐进车里。开车的男子伸手把她揽到胸前,吻了她的嘴唇。“想你了呢。”他低声叹息。她用手点着他的下巴,双眼锁住他满是笑意的目光,“跳得开心么?”他问。她没有回答,脸扭向窗外,看着她刚刚还在汗水淋漓的与陌生人共舞的夜总会从视野中略过,她回过头来,“大卫,你为什么从不肯和我去这家夜总会跳舞呢?”
车窗外,东京的夜在雨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