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 命中的贵人

九月回国,十月,天天忙于赶休假时积压的工作。一个周二的傍晚,有人按门铃,激得阿尼塔狂叫。从窗口望出去,是好友T的小红车。关好阿尼塔,开出门去,见好友的先生J独自一人,T也没在车上。这是形影不离的两口子啊,连散步都是手牵手的。还没等我发问,他就说: “我太太快不行了!” “啊?!” 脑子嗡的一下,十七八个问号在那里跳舞。不知是他语无伦次,还只是我断断续续听到:“吃着饭就倒下了” 。。。“脑子里有水肿” 。。。“肺癌第四期” 。。。“我照顾了她一个月”。。。“现在已经住入旧金山的‘安宁院’”。。。我手脚无措,半天才想起让他留下安宁院的地址,打算周六去探视。周三、四、五三天中,想象她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总也想不出。只记得端午节阳光下的她,我去给她送粽子,她出门来接我。。。

几年前,她就提前退休在家陪先生。虽然血压高,可是一直遵医嘱服药,非常注意饮食和锻炼,一直精神饱满,做她先生的秘书,接电话,发电邮,找修理工。。。帮着打理他们无数出租的房子,里里外外一把抓。她不抽烟,不喝酒,婚姻和谐,两个女儿事业有成,外孙都上大学了,平常除了跟她先生唠叨唠叨,没有什么烦恼的啊,怎么会是她得了癌症,还是肺癌?周五下班买好了鲜花,回到家,听见电话答录机在嘀嘀地响,似有不祥预感,第一个留言是拉选票的,第二个却真是J的声音:“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太太今天早晨过世了,现已送XX殡仪馆,所以你明天不要白跑一趟。。。” 让我一阵眩晕。。。不相信上帝会那么急急地召唤她! 从9月2日吃饭时倒下,到10月15日过世,一共只有六周时间。给我的更是只有三天时间,嘎然终止了我们之间持续了22年的友谊。

那是在我经历了一次车祸手术,尚未完全恢复体力之时。来到旧金山,前辈们淘金之地。我,可不是奔金子而来,只不过这里的天气,对我经过大手术之后的肠胃适宜。这里还有计伯伯、计伯母,多少算是熟人,再说这里离中国,比之中西部大学城麦迪逊,近了一大截,什么时候想回去,拔腿就到。可是初来乍到,陌生的境地、陌生的面孔,陌生的事情,茫然又无助。旧金山号称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混入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人流中,喧嚷的渔人码头、壮观的金门大桥、树木参天,满地君子兰的金门公园,当当响着的缆车,市中心街上飘荡着的流浪艺人的音乐。。。每处都可谱写出无数浪漫的故事。可是,这里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连太平洋上空翻飞的海鸥都比我自在。深深刻在记忆中的,唯有每天深夜,公车在街角转弯时候的 “节达、节达” 声。面前似乎有很多选择,却不知哪条路走得通,我的脚应该往哪个方向迈?天天翻报纸、发简历,处理各种账单,跟各个保险公司打交道,还要跑移民局。走过中国城,见到目光呆滞,身躯佝偻的中国老人们,心情沉到了谷底。像一个掉进蜘蛛网中的甲虫,东一头、西一头乱撞。偶然在英文报上,见到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小广告:“招收缝衣工一名”,类似广告在中文报上铺天盖地,从不去理会,因别人告诫我:“不要给中国老板打工”。英文报上还是头一次见。大部分中国学生,到美国都去餐馆打工,本人还没有机会尝试。做衣服我是会的,缝衣厂起码比餐馆干净点。在找到专业对口点的工作之前,挣点生活费该没有问题吧。

那是在靠近火车总站,城市一个较荒僻的角落,四四方方一座像碉堡似的红砖建筑(89年地震,此建筑屋顶掉下烟囱,砸在停在楼边的汽车上,造成旧金山城里唯一一个人员伤亡,那是一位家属,来此接某员工下班) 。进楼,一条又窄、又陡、又黑的楼梯,一下子把我带到狄更斯笔下,拿着恍恍惚惚烛火上楼的景象。车衣工场在三楼,咯吱咯吱的楼板上,有那么7、8架缝纫机,十来个人。迎接我的就是这里的主管T,说台湾国语(电话中她可是操一口地道的英文)的中年妇女。说明来意,她把我带到一架缝纫机边,让我操作一下。那缝纫机原来是电动的,稍一踩踏板,缝料就飞了出去,天哪!看着我的狼狈相,T笑了:“这里的人,手脚都要跟机器一样的。” 没有让我马上离开,却带我到她的办公桌边,详细问了我的来龙去脉,让留了电话,回去等消息。一出门,我就笑自己: “原来,我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做的啊!” 已经不抱希望了,几天后却接到她的回电说,虽然我做不了车衣工,不过老板同意给她雇个助手,等拿到工卡之后马上给她打电话。

这就是我来美国之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帮助T做些纸面工作,同时兼剪线头、成衣熨烫及打标签等杂活。老板是个犹太人,精明并不比中国老板逊色。他的合伙人(兼服装设计)更是个尖刻的洋妞。管裁剪的是一对很老实的日本人父子,轻轻走路、默默干活、安静地吃饭,很少听见他们发出任何声音。6、7个车衣工却是一色的广东师奶,边干活、边的的咯咯地聊天。整个三层是一个大通屋子,半明半暗,中间是裁剪桌,两个老板在明亮的一头,一个像铁笼子样的电梯也在那头,运送来料和成品衣服,工场在暗的一头,总是开着灯。大楼边不远处有一个鲜花批发市场,每天早晨都会扔掉不少带着花盆的植物,上班路过我们每人都捡些回来,互相观赏。每星期有一个中午,她们轮流做东,买些广东吃食,比如肠粉什么的,大家聚到餐桌边一起吃,跟我冰凉的小屋比起来,这里真温馨。T是她们的主管,对工友们很照顾,相帮她们跟老板交涉涨工资 (可那位犹太老板,哪怕要每小时涨两毛五都像要割他的肉!) 有一位叫阿慧的住得比较远,下班要去赶班次不多的市间公车,T总帮她到点打卡,让她早走十分钟。

对我也很关照,从教我怎么写求职信、简历开始 (那时,我写的简历还像国内填的表格似的,什么性别、年龄、籍贯。。。) 介绍我买了一本 “在美生活须知” 做启蒙读物。让我有任何疑难问题都可以问她。原来她和她先生都是60年代台湾来的留学生,他俩的婚礼都是资助家庭给操办的,结完婚,口袋里只剩了不到一百元钱。婚后有了孩子,不能继续学业,开始打工。从罐头厂的流水线上做起,她去餐馆当出纳;台大政治/经济系毕业的先生,去做每小时$1元的洗碗工,给人洗汽车等等,直到去职业学校读了书,经朋友介绍进了一家大的工程公司,才翻了身。他加班加点勤奋工作得到老板赏识,三年后就买了第一幢房子。以后,省吃俭用买了一幢又一幢的房子,当年的穷学生成了现今的大地主,还培养了两个女儿。有这样的楷模在身边,驱散了中国城那些可怜老人留在我心中的阴影。那几位车衣师傅,都很愿意教我些混饭吃的本事,可我没想当一辈子车衣女工。经T指点,我回学校读书,走进电脑行业,而那一年剪线头的活计,变成了履历表上的“质量管理”经历。。。

由于那次大车祸,我得了恐车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驾照。T介绍我从她亲家手中买了我的第一辆车。刚开了一星期,又出车祸,这次是我开上了反向道,退回过程中,慌乱地撞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Mazda 小车,T 的先生怕保险公司会拒收我,让我和车主私了,付了$1300。 此后,T 就把我的车开到她家,让我每个周末乘地铁到她家去,她和先生两人像教他们孩子开车一样,又从头开始训练我整八个月。要知道,他们有那么多出租的房子,经常需要装修,特别是有房客搬走时,却把周末时间给了我,有时还要管饭。记得有一次,他们俩,还有他们的小女儿都在车上,我要横穿一条没有红绿灯,较宽的马路,正停在路中间,等右边的车流过完,却从左边飞驰过来一辆车,直到快撞上我,才嘎然停止,像是在卖弄他的车技,可把我吓出一身汗,万一撞上了,我可怎么向T一家交待!?至今开车时还常还想起她们两人的教诲,比如:“走中线” “少换道” “随大流” “转弯减速” “远离Pick up (小卡车)”。。。

后来,是她带着我去买了我第一个电视机;  两个女儿刚来美国,是她给了每人一个丰厚的红包,给女儿们买了新衣服,还把我们请到她家里住了一晚; 我们有了房子之后,(就因为她在这里,我把房子也买在这里)是她和先生带我去了南面几十英里之外的中国苗圃,买了紫竹、桂花、腊梅和香椿树;几次换工作、买车、买房子直到去年拿了超速罚单,第一个要商量的人,都是她和她先生。一路走来,时时处处都有她这根拐杖。她是我的闺中密友、生活参谋、法律顾问,我命中的贵人!去年这个时候,是她和先生开车,带着我去给阿慧送佛手瓜,一起吃了饭。今年又是佛手瓜收成季节,她却永远长眠在了太平洋边的山岗上,怎不让人敬畏命运之神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