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百代的《武则天》

两周前看到这篇文《绝版30余年,这本豆瓣8.7分的好书终于重新面世》。非常有虚张声势之嫌的烂标题下面居然很有料。介绍的是日本人原百代写的《武则天》。这个作者几乎比武则天还更吸引我。

原百代本来是个英文翻译,曾经在二战后为驻日本的“联合国占领军司令部”工作。占领军撤出后继续从事翻译工作。她在后记里写自己曾经对世间的不公非常愤慨,试图以一己之力做出改变,但是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而且缺乏政治手段和能力。于是开始对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历史上强大的女子感兴趣。古今日外的女强人都过了一遍之后她最后筛选出两个没有显赫身世和背景的超级女政治家,十八世界俄国的爱卡奇莉娜二世和七世纪末中国的武则天。最后选定了武则天因为“作为东方女性,我觉得西方的评价‘太西方了,太以西方为中心了。’”

为了了解中国历史和中国人,她开始阅读大批翻译成日文的中国古典作品,如《老子》《孔子》《孟子》《春秋左氏传》《孙子》《韩非子》,还有《史记》《大唐西域记》《元朝秘史》《三国志》(演艺)《水浒传》《红楼梦》《平妖传》《金瓶梅》《剪灯新话》《聊斋志异》等。她“满怀尊敬和期待找到了当前中国最有名的历史学家和作家林语堂、郭沫若的《武则天》。”结果大失所望。“。。林语堂和郭沫若的《武则天》,则成了我写作过程中的反面教材,成了我执笔活动的助跑器。”她认为,“日中两国执笔关于武则天文章的都是男性。也许因为这一点,我痛感他们对于女性的生理和心理的观察和理解都太肤浅,或者说无知,他们写的关于武则天的文章都是隔靴搔痒。”于是她决定自己来写一部《武则天》还原她的真面目。但是要想了解武则天,需要读《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这些都没有完整的日译本。这时候原百代遭遇了车祸,

“右腰部和颈椎受了重伤,连翻身都不能了。住院三次,出院后还得每天去医院。肇事司机逃掉了,我没有得到任何赔偿,一个自由职业者从此断了财路。我的身体被一副铠甲牢牢地固定着,脖子上还铐了个枷锁。恐惧和不安袭击着我这个单身生活的人,我的脑海不断出现还不如当时被闯死了更好些的念头。长期这样下去,即使不自杀,也会因困苦而死。。。贫穷把我驱赶到人生的谷底,可是英雄不能气短。我想去图书馆啃《旧唐书》也许能帮我熬过去。这样决定以后,我的内心出现了生的欲望,要活下去的热情。我移动着不自由的身体到了国会图书馆。首先看的是北宋景祐年间<仁寿本二十五史>中《旧唐书》的复印本。”

就这样原百代开始自学中文,花了四年时间,读完原版的《旧唐书》又读了《新唐书》、《通鉴》(隋唐部分)、《唐两京坊考》、《全唐诗》,也看了些介绍唐朝贵族官僚、平民、奴隶生活状况的和介绍长安、洛阳街坊的书籍。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写出了《武则天》,完成时她已经七十岁了。

看完《坂上之云》后我对日本的历史小说家们肃然起敬。正好我觉得自己已经慢慢从魏晋南北朝走进了唐朝,是时候了解一下初唐的历史。所以我欣欣然开始读原百代这位传奇人物一般的日本女作者的《武则天》。昨天看完了。非常感谢原百代把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这位治理唐朝五十年的伟大政治家的真实面貌呈现给我们。我觉得武则天完全就是唐朝的RBG!

原百代不仅还原了武则天的真实面貌,还清晰的还原了很多唐朝宫廷官职长安和洛阳街市的风貌。非常有营养。

武则天刚入宫就学会了发动草根建立自己的间谍网。原来甄嬛传是大抄特抄武则天的真实事迹,比方杏花树下的秋千。武则天在太宗的后宫比甄嬛还要精明好看。

还有早朝这个概念。读《有所思》里面主人公互相调侃时引用了诗经“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招之”的句子,模模糊糊明白跟早朝有关系。更不要说长恨歌里面“君王从此不早朝”。但是早朝到底是个什么仪式,都跟谁有关系,我从来就没搞明白过。原百代就给交代的清清楚楚,还顺便科普了“更和点”“鼓和钟”的运作。看完长叹,“早朝太不人道了!”一时间对唐玄宗有无限的同情。



原百代还详细介绍了唐太宗是怎么把自己的儿子一个个都给从太子宝座上拖下来,从能力最强的开始,到最后不得不顺着长孙无忌的意思立了一个懦弱的李治给强势宰相当傀儡(后来变成武则天的傀儡,哈哈!)就觉得太子这个制度就是把正常人往变态里逼迫的制度,怎么看怎么不合理。独裁帝王继承法则还是奥特曼帝国靠谱,选一个太子,其他都杀掉,以绝后患。虽然听上去特别残酷,但是比留下大家互相摧残争斗要干脆的多。长痛不如短痛啊!好好一个李承乾活活被这个太子制度给逼疯了。强大如武则天最后也落入同样的困境。

武则天的识人之明太厉害了。从底层收罗人才,打击贵族势力是她之前之后对门阀政治一筹莫展那些君主都没有想到或者没有勇气实施的唯一对策啊!她循序渐进的让儒家思想禁锢的官僚们接受女皇这个概念,简直就是RBG一个一个案子为女性争取权益的唐朝版啊!太前卫太高级了!精力充沛脑筋清楚不拘泥教条。唐太宗把她当女侍来用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另一方面我不由庆幸,幸好中国主流历史因为重男轻女不肯多讲武则天,否则这么爱换年号的武则天统治下这五十年光背年号就得吓走一大批想学历史的学子啊!不仅年年换,甚至可以一年换好几次。非常的女性化,跟我妈妈喜欢挪家具,很多女性喜欢换包换鞋一个样!哈!还喜欢把整个官职系统的称呼改掉,过几年改回去,然后再重改成新名字。甚至自己造字。比方她自己名字“照”被改成了“曌”。日月当空。总之是变着法折腾她的文武官员。更不要说造出太宗想造但是没造的明堂。打败了太宗屡战屡败的高句骊。。。

武则天鼓励普通非官民众直接告发官员的政策,很有文革之风,又有点原始民主的味道。她还自己编排“大字舞”(难道不是“忠字舞”的前身?)。在则天皇帝之前和之后女皇垂帘(汉朝吕后,清朝慈禧)的朝代,宦官的人数和官阶都会大增。但是则天皇帝当政这五十年,宦官人数保持在一千人之下跟唐太宗在位时的规矩一样。因为则天皇帝大大方方直接接见宰相等官员当面处理国事。反而是她的孙子玄宗即位之后宦官人数开始大增官职也越来越高。。。

她执政这五十年,唐朝的佛教发展惊人,平息了各种内乱外侵,利用酷吏收拾了几乎所有李唐家有可能威胁她地位的后代,但是又能够在平息了这些威胁后,把酷吏换掉使真正有才的狄仁杰等能够帮她治国安邦。这种清醒和理智简直是超人。

力荐!不仅是完整再现武则天的一生,还很清楚的讲述了整个初唐从李渊(高祖)一直到李隆基(玄宗)的历史。唯一没有涉及的好像只有唐朝的赋税制度。